第三卷 祈祷落幕时 第一百零五章 万重山

    如果说，张云起当初把乔志武介绍给刘铭德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如何拿下刘铭德50%的锦兆实业股份的策略，那么，他积极参与到湘泰药业重组收购案当中，最核心的目的，就是击溃陆远舟的资金链。

    这是他拿下锦兆实业另外50%股份的唯一方式！

    这些股份攒在陆远舟手里。

    原因是简单的，湘泰药业的重组金融运作需要的资本量实在太大了，没有人拿的出这么多现金，所以必然会涉及到杠杆，有杠杠就会有弱点和风险，而陆远舟的弱点就是一旦湘泰药业股价跌破30元，永鑫信托为了保护信托计划投资人的资金安全，必然会强制平仓，卖出陆远舟质押的股票。陆远舟不仅血本无归，还会倒欠永鑫信托巨量本金和未付利息。

    永鑫信托为了追回损失，也必然会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陆远舟及关联方名下的所有可执行资产。那么，陆远舟手中那50%的锦兆实业股权就会被列入冻结清单，进入司法拍卖或协议抵债程序，最后进行债务清偿。

    如此一来，张云起就可以通过正常的司法程序收购这笔股权，再加上刘铭德的那50%股权，他就能够100%全资控制住锦兆实业，也就顺其自然地拿下了黄兴南路庆午商业步行街，那个潜在价值数百亿的超级工程。

    这一计划是没有问题的，环环相扣。

    问题的根本也不是陆远舟提前看出了张云起的策略，因为张云起也早就看穿了陆远舟的策略。

    双方打得几乎是明牌！

    实际上，当陆远舟质押股票做多，张云起借入股票做空，双方就能够从市场上观察到对方的意图，但都没有退路了，必须刺刀见红，谁退一步，谁万劫不复。

    那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呢？

    至少对于当下的张云起而言，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输了就是输了，他输了，就得承担相应代价。

    那么，输了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耗尽现金储备，抵押核心资产换来的数亿元巨量资金彻底深套，银行启动强制处置程序，张云起从刘铭德手中拿到的50%锦兆实业股权被司法冻结，庆午商业步行街项目将全部落入陆远舟之手。

    二十多天后，无法归还的场外借股将产生天文数字的现金赔付！这足以摧毁联合时代旗下的联盛系、联众系、爱华系三大商业系统，他张云起经营数年的资本版图彻底崩塌，走向清算或肢解的命运！

    张云起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光线将他的侧影投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没有看盘，也没有试图联系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陆远舟在他面前疯狂上嘴脸！

    一直以来，这个年轻人至少在表面上是很讲究体面的，或许是他压抑太久了，输给张云起太多次了，尤其是在江川斗殴和黑麋峰山火的事情上，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受过那样的羞辱。

    但是，现在他这一把就全赢了回来！他将张云起推进了万丈深渊！那种复仇的极致快感，让他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近乎眩晕的兴奋！

    所以他丝毫不掩饰那股猖狂劲儿，在张云起面前极尽羞辱之能，他就是要把张云起踩在脚下，踩死碾碎！

    发泄了足足半个小时，陆远舟可能爽够了，扔下一句话，让张云起学狗爬到他办公室求他，才翘着高傲的尾巴离开。

    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

    张云起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淡了几分，然后，他接到了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一通电话。

    电话是李雨菲的亲妈谢静打来的。

    在电话里，谢静的声音格外亲切。

    她问张云起吃了没？

    张云起说吃了。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张云起说：“阿姨，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她说道：“那个，是这样的，你最近是不是在打压湘泰药业的股价？我买了一些湘泰的股票，追高了……”

    张云起笑了笑，说道：“阿姨你不用担心，陆远舟已经赢了。三天之内，股价会上40块，到时候你再抛掉，能赚一大笔钱的。”

    “啊，这样呀。”谢静在电话那头长舒了口气，后面可能意识到这样子不太合适，变得颇为关心地说：“那，你，你呢，你放进去不少钱吧。”

    “我没事。”

    张云起挂了电话，关机。

    王贵兵这时候从门口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些，背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徐青山，显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结果和陆远舟干的事情：“老板……”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张云起摆了摆手，看着他，又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像是在问王贵兵，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

    “怕个球！大不了我们回江川卖电子游戏机嘛。”王贵兵几乎是立刻接了话。

    张云起笑着点点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王贵兵立马问：“老板，你去哪里？”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炙热的阳光肆意的从窗口泻进来，将张云起的身影映照在门口的地面上。那道身影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安静一下。如果二十天内我没回来，该赔钱的就赔钱，赔不了的，卖了继续赔。”

    ******

    站在六月的尾巴上。

    里津城已经是闷得透不过气。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空之中，强光洞穿稀薄的云层，整个城市都在发蔫。在这样的一个时节里，梧桐叶子已经卷了边，街道上人影稀疏，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也带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李雨菲今天无事。

    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懒洋洋地翻看着小时候在竹香古巷生活留下的相册，看到一些记忆深处的照片时，就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卧室里冷气很足。

    窗外的月心湖有粼粼波光。

    女孩穿了一件淡粉色紧身小背心坐在毛毛虫躺椅里，两条又长又细的腿盘着，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恬静，模样好看极了，当她笑的时候，窗外香樟树上的知了声仿佛都大了很多。

    这个学期师大的课程已近尾声。

    期末论文和汇报她都完成了，不过最近她和学校的音乐制作专业合作，尝试录制了几首小样，是那种带着民谣底色的歌。经纪人京花姐也有和她提过，如果她有不错的作品，可以联系唱片公司看看，但她总觉得还没准备好，那些旋律和词句并不算出色。

    前一些日子，她给湘南电视台拍摄的湖湘文化纪录片已经杀了青，后期制作接近完成。制片方反馈不错，说她的镜头感沉静而有故事性。前天京花姐打电话过来，说把那个湖湘文化纪录片样片，推给了很多传媒公司和导演，有三个影视剧项目想找个时间约她去燕京试一下镜。

    李雨菲感觉她生活当中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清晰而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某个地方总感觉空荡荡的。

    她把相册合上，起身下楼打水，只是走到一楼的时候，发现舅妈刘慧慧来了。

    刘慧慧和她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两个人头凑得很近，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兴奋，就是那种中年妇女在八卦某一件极其神秘的事情时，特有的兴奋。

    李雨菲不禁有一点点好奇。

    她走近了几步，隐约听见“张云起”三个字，心就莫名地悬了起来，只是这时候妈妈她们已经看见了她，交谈已经停住。

    刘慧慧脸上堆起热络的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谈兴：“雨菲呀，今天晚上记得去舅妈家吃饭，你外婆昨天过来了，说好久没见你了，念叨呢……”

    李雨菲微微笑，那张顶俏美的小脸上却并没有以往她听说外婆来了的欣喜，点点头说：“那我回房间换身衣服。”

    她接了杯温水，和妈妈与舅妈又打了一声招呼，转身上楼，只是她并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停在了楼梯转角的一小片阴影里。

    很快的，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舅妈刘慧慧又绘声绘色地讲道：“姐，我告诉你，张云起打压湘泰股价的目的，就是想做空陆远舟，听说砸进了大几个亿呢！啧啧，这些有钱人真是把钱当纸烧，但小陆更加聪明，早就看穿了张云起的诡计，现在那个张云起怕是要倾家荡产了，说起来还是太贪得无厌闹的，都亿万富翁了，都安安稳稳不好吗？”

    谢静略略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那，联盛集团不是也要破产倒闭吗？你姐夫……”

    刘慧慧的声调扬了起来：“没事的姐，老谢已经说了，张云起这次背了普通人十辈子都还不清的债，资金链肯定会断，要不了二十天，联盛集团就要进入司法拍卖或协议抵债，陆远舟肯定会出手买下来，到时候，咱姐夫照样还是联盛的总经理，小陆那么稀罕咱家雨菲，姐夫待遇指定更好呢。”

    谢静“哦”了一声，声音却还是有些迟疑：“这样呀……那，那张云起，会不会太惨了？诶！说起来当初他帮了我们老李很多的，没他也不会有我家……”

    刘慧慧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还不是他自己贪心闹的？姐，你可别心软。商场如战场，输赢各凭本事！他都亿万富翁了，还惦记着一口吃掉人家陆远舟盘子里的肉，这不踢到铁板了？要我说，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该有的教训！咱们得往前看，小陆这孩子呀，是真不错，聪明，谦虚，长得帅，又有真本事，家庭条件算得上万里挑一，和咱家雨菲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过道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香樟树上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和刘慧慧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嘶哑而绵长。李雨菲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冰凉的大理石贴着她瘦瘦的肩膀。

    这个女孩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她坐在冰冷的卧室里，拿着手机，拨打张云起的电话，反复拨打，听筒里反复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雨菲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走下楼梯，客厅里的谈笑声再次默契地停住。她对妈妈和舅妈点了点头：“我出去一下。”

    谢静立马站起来：“你去哪里，都五点了，马上就要去你舅妈家吃饭，你外婆等着你……”

    话音还没落下，李雨菲已经换上鞋离开。

    下午五点的日光依然炙热，她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岳麓南门别墅。

    那一路上，李雨菲是在不停催司机师傅度过的。

    的士到了南门别墅，她给了一百块钱让司机稍等一下。随后推门下车，在门口看见赵亦寒在前庭花园里修剪整理花草，问：“亦寒，云起回来过吗？”

    赵亦寒表情懵懵的，她看着李雨菲毫无血色的脸，拍拍手掌泥巴站起来：“没呢，雨菲姐，我老哥怎么啦？”

    “没事。”

    李雨菲再次坐上的士，转道直奔华容·金会山，直接上顶层。

    电梯数字缓缓攀升，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门开的瞬间，这个女孩径直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的王贵兵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女孩的心跳也在慢慢冷却。

    “人呢？”

    “走了。”

    “去哪里了？”

    “我确实也不知道。”

    李雨菲转身要就走，王贵兵靠在墙壁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女孩的背影说道：“你去哪里？”

    “去找他。”

    “雨菲，可能你是收到了一些风声，但现在他可能有点顶不住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我还是想找他。”

    “那如果他去北大初见哪里了呢？如果他去了白竹坡纪灵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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