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拍卖时代 第3605章 这就有些为难了

    帕特西亚走了，陈阳和宋青云重新坐回会客室的沙发里。

    窗外东京的天空云层依旧低垂，光线从灰白色的帘子后头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会客室里还残留着帕特西亚身上的淡香，混着宋青云点燃的香烟味道，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打旋。

    宋青云把烟盒揣回外套口袋，火柴梗在烟灰缸里还冒着一丝细小的青烟。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眯着眼看向陈阳：“现在情况明了了。”

    “高健次郎次郎要把鸮尊送给施泰因贝格伯爵，伯爵又让罗勒比家族帮着找鉴定人。”

    宋青云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陈阳，帕特西亚给咱们开了一扇门，这扇门能走到高健次郎面前。”

    “可接下来最要命的问题是——”他顿了一下，抽了一口烟，目光沉沉地停在陈阳脸上：“咱们走到高健次郎面前之后，到底要怎么才能把那玩意弄到手里。”

    “咱们总不能真去给伯爵做鉴定，最后还给出个‘此物极真，可速速购之’的鉴定意见吧？”

    陈阳笑了笑，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笑容很浅，像是听到一个早就料到的问题，既不意外也不慌张。

    陈阳靠在沙发深处，两条腿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晃悠几下，手肘支着沙发扶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会客室里的安静被宋青云的声音打破之后，又像水一样慢慢合拢，只留下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模糊车鸣。

    宋青云继续往下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盘点账目：“首先，咱们决不能说是赝品。”

    “这物件是从山本上回那里流传下来的，来路在人家自己人眼里清清白白。若是咱们冷不丁说它是假的，那些小鬼子专家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因为咱们红口白牙一句‘赝品’就信了。”

    “反过来，不但把罗勒比家族得罪了，闹不好还把伯爵给得罪了，觉得咱们没本事，反而害了后面的事。”

    陈阳微微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高健次郎次郎手里的鸮尊，从来源上讲，确实有一条可以自圆其说的流传链。

    山本这个名字，在樱花国旧军人收藏圈里有一定的分量。当年小鬼子叩开了华夏的大门，这些小鬼子，以各种形式从华夏带回了不计其数的器物，战后这些东西大多没有经过任何合法的归还程序，就这么散落在樱花国的私人手中。

    山本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后人把鸮尊拿出来，不管是卖还是送，在樱花国国内都不会有任何法律障碍。

    这个来源，在高健次郎看来，不但不是污点，反而是一层历史传承的滤镜。如果陈阳以“来源非法”为由否定这件东西，高健次郎完全可以搬出“山本上回旧藏”这一套说辞来回应，而且伯爵也未必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毕竟在欧洲老派收藏圈里，二十世纪早期从东方流出的大量文物，早就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合法收藏叙事，所以拿来源说事，伤不着高健次郎，也不能让伯爵不想要这件东西。

    “同时，也不能说是真品！”宋青云吐出一口烟，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作为伯爵请来的鉴定专家，如果张嘴就是真品，那等于直接把这物件往伯爵手里推。”

    “伯爵本来就喜欢青铜器，有施泰因贝格家族的底子，他出得起钱，也压得住场。高健次郎再把姿态放低点，这东西一送，或者以极低价格半卖半送，到那时候咱们就是想拦都拦不住。”

    “真品一说，等于彻底拿不回来了。”

    陈阳听到这里，又笑了笑，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凝重。

    宋青云说得没错，施泰因贝格伯爵一旦确认了鸮尊的价值，以他的财力和收藏野心，他不仅会痛快地收下这份厚礼，还会因此更加看重高健次郎次郎这个人。

    到那时候，东和株式会社跟施泰因贝格伯爵之间的商业往来就会进一步加深，这对罗勒比家族不利，对华夏更不利。更重要的是，鸮尊一旦进入伯爵在维也纳的私人收藏室，就真的从法律意义上变成了“施泰因贝格家族的合法财产”，再想通过外交或者法律途径追讨回来，几乎不可能。

    “所以，真假两头都堵死了。”陈阳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堵死了呗！”宋青云点头，狠狠抽来一口烟接着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还有一条路，说流传有问题。”

    “可这个也行不通，来源有问题，对于咱们华夏来说确实有问题，毕竟这东西最早就是从国内出来的。”

    “可对于人家小鬼子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宋青云用手敲敲桌面，“山本上回，那可是当年跟着关东军混过的旧军人，归国后把从华夏带回来的器物传了下来。这条线在他们看来不丢人。”

    “咱们若是拿来源说事，对于咱们自己成立，但对于他们不成立。说不定伯爵还觉得这故事挺有味道，更有收藏欲了。”

    他说完，把烟灰轻轻磕进烟灰缸里，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像某种无形的催促。

    “这事啊，左右为难。”宋青云微微眯着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要让那个伯爵相信这物件没什么价值，又不能让高健次郎怀疑咱们跟华夏这边有关系，更不能暴露这次华夏团队就是为了这件青铜器来的。”

    “可咱们现在是伯爵的人，是帕特西亚请来的鉴定专家，这个身份本来就该说点专业话。怎么着都圆不过去。”

    说着，宋青云嘬了一下腮帮子，“真话不能说，假话也不能说，半个真半个假还不行……”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发出轻微的一声“嗤”响。他侧过头来，看着陈阳：“陈阳，你脑子灵，给我想个法子出来。”

    “这步棋要是解不开，帕特西亚那边的关系再好也没用。咱们就是进了高健次郎的大门，也做不了什么。”

    陈阳靠在沙发里，手肘支着沙发扶手，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己补妆，此刻半张脸还是“吴雄”的模样，半张脸已经恢复了本来的年轻轮廓，看上去有些滑稽。花白的发套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旁边摊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那根拐杖斜靠在沙发边上，安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但无论是宋青云还是他自己，这会儿都没心思在意这些，陈阳没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栋灰蓝色的大楼上半截隐没在云层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的天光。

    陈阳脑子里其实一直在转，从帕特西亚提到“鉴定人”三个字开始，他就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只是宋青云把账算得比他预想的更清楚，几头都堵死了，确实棘手。但陈阳从来不信有解不开的局。

    所谓死局，往往只是还没找到那个能让所有矛盾同时转向的支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上午九点。街上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陈阳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茶汤早已没有热气，颜色却还清亮。几片细碎的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宋青云也不催，只是又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点。他知道陈阳在想事情。这种时候，催也没用。

    又过了几分钟，陈阳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终于理顺了什么的意味。

    “师叔，”陈阳喝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了。

    宋青云精神一振，把烟从鼻子下拿开，坐直了身子：“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