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30章 第三十章

    说来摄制组的运气还真好，两个礼拜里，他们获得了极多的素材，尤其在儿科、急诊科和妇产科里，素材多到让大家吃惊，有暖心的，悲伤的，有趣的，猎奇的……如果运气一直这么好，他们的拍素材的时间应该会比原计划缩减很多。不过也因为如此，许辞青很久没有回家，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和摄制组一起跟拍，需要洗漱休息的时候，就借医院的值班室一用。

    好在吴悠悠是个给力的，隔一天就让工作室的人去医院给许辞青送换洗衣服。

    又是一个周一，结束了上午的拍摄后，导演因为要沟通一些素材的的问题，如约和院方领导一起用餐，许辞青和助理则去了医院食堂。

    领了餐坐下后，许辞青才吃了第一口饭，就差点噎住。

    因为她前方的一张餐桌上，坐着的正是穿着白大褂的李致。

    李致也看到了她，但并未表现得很惊讶。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旁若无人地用起了自己的午餐。

    他竟然在这个医院上班？许辞青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又想起现在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心脏像脱缰的野马毫无章法地狂跳。相比于李致的淡定，她的表现挺差劲的，不过她安慰自己，任谁猛然看到自己的前男友，都会反应过度吧？倒是李致，太过于风轻云淡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不正常的是他好不好。

    许辞青胡思乱想着，喝了点水，才把那口饭顺下去，又听到身后的几个护士妹妹兴奋地讨论李致。

    “诶，熬了个夜班又跟着上了那么多台手术，李医生咋还是这么帅，一点都不颓废。”

    “基因问题吧，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这么幸运。”

    “好羡慕啊，他的皮肤比我的都要好。”

    “有啥羡慕的，你大胆点，把李医生追到手，到时候所有人就都羡慕你啦！”

    “那算了，我有自知之明。之前我不小心听到神经外科的张医生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张医生，说自己有女朋友了，你们想啊，李医生长成这样，听说家境还贼好，他女朋友得多了不起啊。”

    他有女朋友了。

    许辞青蹦哒的心脏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猛的往下坠，扯得整个胸腔猝不及防的疼了起来。大脑空白了有好几秒，等回过神来后，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水，然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许辞青啊许辞青，你们都已经分手7年了，大家早就各不相干，你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况且他这么好的条件，没女朋友才不正常吧？而且他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正是她一直所期盼的吗？

    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水，她的情绪恢复了不少。一旁的小助理看了看两人的同款饭菜，好奇地问：“青姐，有这么咸吗？我咋没感觉？”

    许辞青干笑一下，“没，我上午没怎么喝水，有点口渴。”说完，她有点心不在焉地继续吃饭。

    等她吃完饭再抬头，李致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占领，仿佛他刚才出现在那里只是一个错觉。

    微妙的怅然感盘桓在心间，看着那个位置微微愣了一下神，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离开。

    两天后，许辞青又碰到了李致，而巧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将会是她镜头的主角。

    这倒是让她没想到的，因为之前的录制名单里并没有李致，后来听导演说，其实院方之前就要求过他参加拍摄任务，因为李致的外形和能力都很突出，用他引流再合适不过，但是他拒绝了。而就在前天，他们科室的王医生骑车摔了腿，不适合出镜，院方又试着和他沟通了一下，没想到这次他的应了下来，虽然还是有点勉强。

    一时间，许辞青的心情如同一张被揉乱的蜘蛛网，略微复杂。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瞻前顾后的小姑娘。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过去式哪有儿工作重要，现在他只是自己的合作对象，没什么尴尬的。

    这么想着，许辞青戴上鸭舌帽，把有点油的头发藏起来，和大家一起走进了心胸外科。

    这天上午的拍摄任务让许辞青暗自松了口气，因为李致很忙，虽然他还只是个住院医师，但是工作也并不轻松。

    检查医嘱执行情况，巡视病人，书写病历，及时向上级医师报告诊断及治疗上的困难以及病情变化等等等等，诸多事情繁杂又琐碎，但又必须谨慎对待，许辞青看着都头大。

    曾经许辞青以为像李致这样的人，当上医生后很快就能挥着手术刀叱咤风云，年纪轻轻便获誉无数，但没想到现实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天之骄子到了这里也得熬，熬资历熬经验，熬到熬到青春不再，才能慢慢成为一名成熟的医生。

    很多人是没有耐性这样熬下去的，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心性也很难如初，不过李致却很乐在其中，沉稳耐心地遨游在这一堆细碎的工作里，也是因为如此，许辞青才可以大大方方地记录所有与他有关的镜头。

    实际上就算他不忙，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交流，但是许辞青就是觉得忙碌的李致更让她感到安全，因为这个时候她不必时不时对上他变得有些幽深的眸子，然后在他有些压迫感的神情下慌忙的，又不得不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十一点，李致忙完了手里活，又去谈话室和病人家属进行术前谈话。

    李致和患者家属提供手术的相关信息时，许辞青把镜头移到了患者身上。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偏瘦，皮肤苍白，是那种常年不太见光的苍白。他也很安静，不说话，也无多余动作，乖巧地坐在一旁看书，像寒冬里颤巍在风雪里的小树。

    不过在听到他妈妈反复要求李致必须保证手术要成功时，他皱起了眉头，嘴角也向下耷拉了一点。他微微张嘴，似乎是要准备和妈妈讲讲道理时，背对着他的李致忽然将自己的右手朝他递过去，许辞青赶紧抓住了这个瞬间，仔细一看，李致手心里躺着一个不小不大的手办，小人大眼红衣，头上戴着一顶黄色草帽，浑身细节无一处不精致。

    男孩皱着的眉头放松下来，清澈的眼睛里是惊喜。他瞄了一眼眼前这个高大的背影，偷偷抿唇一笑，然后迅速把手办抓了过来，藏在枕头底下。

    李致收回手，继续冷静耐心地和孩子妈妈交流：“没有任何手术是零风险的，虽然发生概率低，但确实会遇到。不过我给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增加您的焦虑，只是为了把这个客观事实告知你们，另外薛颂的手术风险不大也是事实。”

    薛颂妈妈眼里的期待淡了点，她有些焦虑地捏紧手指，不好意思道：“李医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是有点不放心，这两天我睡觉都不安稳，老是梦到一些血淋淋的场景，我真怕这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行了，李医生已经解释了两天了，该明白的早就明白了，你呀，就是多心，咱们把字签了吧。”薛颂的爸爸无奈地止住妻子的话头，对着李致抱歉地微笑，“不好意思，我爱人比较容易焦虑，耽误了您的时间，您别介意。”

    李致摇头，“没有耽误，这本就是我的工作。”他又看向薛颂妈妈眼底的乌青，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做母亲本就不容易，您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正常的，只是关心孩子的同时，您也要多加注意自己身体，不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薛太太，您爱的人也在爱着你，他们也希望您能健康愉悦。”

    薛颂妈妈愣了一下，有点无措道：“多、多谢李医生关心，我，我就是习惯了。”

    李致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孩子重要，妈妈也很重要。您放轻松一些，薛颂的手术，我们会努力做到最好。”

    薛颂妈妈接过手术同意书，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了一样，说不出话来。一直安静着的薛颂开了口：“妈妈，医生说得对，你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你别担心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发誓，我会好好从里面出来，然后变得健康强壮。”

    两分钟后，薛颂的妈妈最终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薛颂爸爸微叹一口气，揽着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回办公室地路上，这一次没等导演发问，许辞青主动开口：“李医生刚刚为什么给薛颂手办呢？”

    听到她的声音，李致的瞳孔微微一动，继续平视前方，放慢脚步回答她：“薛太太之前还有个孩子，很健康，但十年前孩子因车祸去世，她备受打击，又因为薛颂的心脏有问题，所以对她对薛颂的紧张程度到了常人不能理解的程度。薛颂的生活和学习她都卡得很严，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电影她都会严格审查，长此以往，薛颂变得很不开心，开始和他妈妈唱反调。”

    说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继续道：“薛颂很喜欢路飞，因为路飞在他眼里是全世界最健康最快乐最自由的人，他想成为那样的人。现在他马上要手术，漫画书也被妈妈收走，所以我送他手办，想让他开心一些，也减轻他对手术的恐惧。”

    许辞青一直都知道他很细心，但是没想到他在工作上做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为他感到高兴，也为他感到骄傲。而一直很安静的助理听完，忽然觉得李致有点迷人，虽然他是个男的，还很直。他自己回味还不够，朝许辞青做了个“哇喔”的口型，表示李致很赞。

    许辞青：……

    下午拍摄的是素材之一是一场肺部肿瘤切除手术。比不幸幸运一点的是，肿瘤是良性的。

    消完毒，许辞青跟着医生护士进了手术室。主刀医生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教授，李致在旁当助理。手术很顺利，大家在这个过程中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两句，除了李致。

    他已经完全沉浸于手术本身，周边一切无关的人员和无关的声音他都看不见听不到。

    许辞青又想起了学生时期的李致。

    那时他也这样，学习起来很努力，又专注忘我，从不受外界的影响。上了大学，李致也从不松懈，假期回来打工都会随身带着书，在很多人肆意挥洒青春的时候，李致依然坚定又孤独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漫漫长路上。因为理解他，所以再听到有人神话他的言论，许辞青都觉得不公平，他付出的努力和时间不应该被别人轻飘飘地否定。

    那个时候她还可以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分开的这些年，他有没有很辛苦很孤单。想到此，许辞青因为李致而一直绷着那根弦开始发酸发软。

    手术过程很顺利，手术结束后，患者在麻醉复苏室又观察了四十多分钟才出手术室。

    尽管医生告诉患者丈夫手术很顺利，但是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他在手术室外还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终于看到妻子出来，他立马上前握住妻子的手，跟着去了病房。一路上，他想要握紧妻子，但又怕捏疼了妻子，所以动作一时间有些别扭。

    妻子全麻才醒来不久，意识没有完全清醒，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陌生。

    回了病房很久之后，妻子忽然开了口：“你是谁？”

    年轻的丈夫愣了一下，想起医生说全麻后可能出现的症状，有些无奈道：“你还是先休息会儿吧，等你认得我了我们再说话。”

    说完后他不再开口，静静地守在妻子跟前，观察着她的状态。妻子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又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忽然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来。

    “你笑什么？”丈夫温柔地问。

    妻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虽然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想说，你长得有点像我喜欢的类型，你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觉得咋俩可以相处着试试。”

    丈夫哭笑不得，随即眼里盛满了温柔，旁边的两个病友听到这话，也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妻子似乎察觉不到别人的笑声，她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丈夫，“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很认真的，我觉得咱俩应该会很投缘。”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阿姨开始调侃：“瞧瞧，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她都不记得你了，还对你一见钟情。”

    大家又是一阵笑，一直跟拍的许辞青看着，心里泛起暖意。她把转了转镜头，准备拍摄一下病友们，却不期然地发现李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应该是来和家属再次强调术后注意事项的。

    此刻他站在一旁，目视着这温馨一幕。许辞青的镜头转过来时，他刚向她看过来，淡然的眼里还残留着几分温软。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后，许辞青先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