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番外 苏南与安娜

    1978年的深冬。

    边防的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的脸上。

    苏南站在放哨卡，身上穿着的是母亲托人带来的军大衣。他的目光越过界碑，落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五年零三个月，心里面对家人的牵挂又多了一分。

    “苏南，你在想什么？”

    “想家了。”

    “等世界和平了，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安娜是三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她是随医疗队来的俄罗斯姑娘，金发碧眼，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一口中文带着软糯的卷舌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哨所里的兵们都稀罕这个外国姑娘，可苏南却总是冷冰冰的。

    有一次苏南正蹲在雪地里检修铁丝网，手冻的发紫，几乎连扳手都握不住。

    苏南做事认真负责，哨所里的人都知道，也不敢去招惹他。

    偏偏安娜这姑娘蹲下身就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苏南，你的手冻伤了，必须上药。”

    哨所的同志忍不住起哄起来，苏南闹了个大红脸，把他们臭骂一顿。

    不过他还是配合安娜上了药。

    自那之后，苏南的事情，安娜总要管一管。

    时不时的熬姜汤，做一些好吃的，哨所里的兵们私下里都打趣，他们都是沾了苏南的光，才得了这么多照顾。

    “你们不要乱说话，坏了别人的名声。”苏南听到了，眉头皱成一团，冷冰冰的训着他们。

    边防的日子十分单调。

    每天天不亮，苏南就带着队伍去巡逻。安娜的医疗队任务不重，却总爱跟着他们走。

    她又不识路，常常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摔得满身是雪。

    “哈哈，真好玩，你快拉我起来。”安娜一副笑脸冲他伸出手。

    苏南伸出手，触到她细腻的手腕，愣了一瞬，随后抽回手：“你们女同志守在宿舍就好，不要给我们添乱。”

    安娜的脸瞬间也红了，却还是倔强的跟上：“你们队伍里有新兵，万一受了伤不及时治疗，冻伤了就更难治愈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苏南说不过她，也敌不过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他逼自己要狠一点儿，不然安娜这姑娘不知道害怕。可是在看到她摔倒时，第一时间走过去把人拉起来，随后又假装去扶别人走开。

    安娜嘴角不自觉的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谁说苏南是万年化不了的冰块？

    冬去春来。

    安娜在界碑旁发现了一丛红莓藤，上面结着几颗小小的红莓。

    她兴奋地冲苏南招手：“苏南，你快看。”

    苏南淡淡的说：“这东西每年都长。”

    安娜踮着脚摘下一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很甜的。”

    苏南不肯张嘴。

    安娜坏笑着说：“你快尝尝，不然其他人就过来了。”

    苏南皱着眉张开了嘴，红梅的酸甜从口腔蔓延开来。安娜瞧着她，眼睛里似乎有着光。

    他耳根不自觉的红了，似乎这守了五年的边防，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七月，边防连续下了三天的暴雨，界河的水位暴涨，随时可能冲垮边防铁丝网。

    苏南带着队伍连夜加固堤坝，雨水混着泥浆，把每个人都变成了泥人。

    安娜也来了，给累得直不起腰的兵们递水。

    凌晨三点，苏南扛着沙袋往堤坝上跑。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安娜冲过来阻止了他。

    她小心翼翼的检查着：“骨头没事，但是扭伤了，必须马上处理。”

    她把苏南扶回铁皮房。

    苏南盯着安娜忙碌的身影，她烧了热水，接着给他清洗伤口。

    不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脚踝已经肿的老高。

    安娜拿出药膏轻轻涂在他的脚踝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触得苏南心里痒痒的。

    “很疼吗？”安娜心疼的问着。

    “不疼。”苏南摇头。

    安娜更加小心的涂着药膏，苏南忍不住问了一声：“安娜，这里很苦，又很危险，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安娜定定的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这里有值得我留下来的人。”

    苏南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她满是泥点子的金发上，没有说话。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了。

    巡逻的时候，苏南总会刻意放慢脚步，等着安娜一起走。休息的时候，安娜总会坐在苏南身边，听他讲边防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

    哨所的兵们都看在眼里，却没人多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两人在一起时，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在这单调的日子里，若是有爱人陪伴，似乎也没见那么苦了。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安娜的医疗队任务结束，即将就要返回俄罗斯。

    那天晚上，哨卡的兵们聚在一起，为安娜送行。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安娜走到苏南身边，眼睛红红的：“苏南，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苏南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肩章，递到她手里。

    那是他刚当上排长时的肩章，他戴了五年，说：“安娜，回去以后，一定要幸福。”

    这不是安娜想听到的答案，她扑进苏南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南僵硬地伸出手，本想拍拍她的背，可是手还是垂落下去。

    他守的是国境线，更是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普通的幸福。可是他给予不了自己的爱人，那样普通人的幸福与安稳。

    安娜走了，带走了那枚肩章，也带走了苏南的心。

    他依旧每天带着队伍巡逻，依旧每天守在瞭望塔上。他也会在界碑旁的红莓藤下停留，同样会想起安娜递给他红莓时的笑容。

    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再没有一个身影会追着雪兔满地跑，也不会有人掉进雪兔洞里让他拉起来。

    偶尔会有妈妈他们的来信，家里一切安好，盼归。

    又是一个雪天。

    苏南立在瞭望塔下，看着远处的雪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南！”

    他苦笑。

    癔症又犯了。

    对一个人的思念，都产生幻觉了。

    这要是上了战场，可真是致命的。

    “苏南！”

    苏南猛地回头，就看到安娜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金发被风吹得乱飞。

    “你怎么回来了？”苏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申请了长期派驻，以后我就留在这了。”安娜笑着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肩章，递到他面前，“我把它带回来了，还给你。”

    苏南走过去，没有接，而是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风依旧很冷，雪依然很大，可是若是跟她在一起，每个寒冬都是这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