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张家往事 第364章 当下不杂

    春日里的张泠月正倦怠着。

    说实话，招猫逗狗的日子过久了也是会无聊的。尤其是现在日子过得太顺了，还没人能管得了她。

    水蝗的地盘被陈皮接过去了，陈皮忙着收拾残局没空来烦她。霍家被收拾了一顿之后老实了很多，霍三娘最近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张启山忙着升官发财，隔三差五不回来。

    张泠月觉得自己的日子在长沙过得像一只被喂得太饱的猫，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打哈欠，除了打哈欠就是蹭痒痒。

    这么想着，张泠月又打了个哈欠。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正打算在花园里的美人榻上眯一会儿，把这两天的觉补回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张启山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两人手里都捧着文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张泠月躺在美人榻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张启山逆光走来，他的脸逆着光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楚。

    “嘎哈？”张泠月半阖着眼问道。

    张启山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坐着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最近晋升太快，不少人盯上了我。”

    “嗯？”张泠月撑着脑袋勉强保持清醒。

    “我身上不好下手，身边的人难免会被盯上。”张启山看着她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哦？”

    “府里巡逻的家伙会比以往多一倍，若有人错了主意想对你伸手……”张启山说着，摘下左手的实心玉镯子。

    “见此环如见我，那些亲兵你可以随意调动。”

    张家人敢不听她的话？找死吗。

    额不对……这批人是脱离家族投奔张启山的，好像得另说。

    “我知道了，让丫头帮我收起来吧。”

    丫头走近伸出双手，等着接镯子。张启山却没有放下的意思。

    这人咋这么黏糊？

    张泠月在心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胳膊。

    张启山把镯子给她套了进去。戴上的一瞬间，这镯子响了两下。

    “嗯？”张泠月来了兴致，睁开眼坐了起来。

    她从张启山手里抽回手腕，举起手来在阳光下看了看，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敲了一下镯子，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声更低的嗡，前一声还没落尽后一声就起来了。

    真的响了两下。

    “二响环，和它的名字一样。”张启山看着她因为新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攥了一下。

    哦～张泠月饶有兴致地拨弄了几下，听它在不同角度发出的声音是不是一样。

    看她一副玩心大发的样子，张启山不由得轻笑。

    忽的，张启山抬头看了一眼花园外。

    二月红正带着最近新物色的西洋珍品往张家花园的方向走。

    尚未靠近，他就看见了低头玩手上二响环的张泠月和坐在她身旁的张启山。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美人榻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张泠月的脑袋歪向张启山肩膀的方向，张启山的手搭在榻沿上，手指离她的手只有几寸。

    二月红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就算是一个家族出来的兄长，泠月长大了他也不该这样亲近地和人家坐在一个榻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说亲的年纪早就过了。张启山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谁都清楚。

    可他坐在她旁边，靠得那么亲近。

    二响环……那东西张启山从不离身，谁都不给碰的镯子，今天给了她。

    他停下脚步站在花园入口的拱门外面，从拱门的镂空花窗里往里看。

    还未来得及深想，张启山的声音从花园里传了出来。

    “最近很喜欢红二？”

    二月红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喜欢啊。”张泠月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回答像两颗被烧红了的铁珠子，从花园里飞出来砸在二月红胸口上，砸得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拱门的阴影里，手指攥紧了怀里抱着的盒子。

    “那狗五和老八的心思？”

    “我知道啊。”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明明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但二月红却觉得这一瞬间太过漫长。

    他能听见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喜欢我的人有很多，我能喜欢的人也很多。难道你不喜欢我吗？张启山。”

    张泠月在问张启山喜不喜欢她，二月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

    “若是按照你这样的说法，自然不会不喜。”

    “那不就得了。”

    “若只是一时兴起，族中也许不会责备。他不适合。”张启山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不适合？

    张启山在说他和张泠月直接不适合。

    “你都离开张家了，坚守那群老家伙的思想干什么？”

    “那位也不在意吗？”张启山问。

    “那位”指的是谁，二月红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听张泠月提起过这样一个人，张启山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语气变了。

    二月红站在拱门的阴影里，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哥哥不会生我的气的。”张泠月的声音传过来，是藏不住得意洋洋的狡黠。

    二月红的眉头拧了一下。

    张启山知道在外的二月红该听的都听到了，也不再多言。

    “二爷来了。”张启山的提高了声音。

    二月红若无其事地走进花园。

    “佛爷。”二月红朝张启山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躺在榻上的张泠月身上，“我来的不巧，泠月看起来有些乏了。”

    张泠月又打了个哈欠，“是有些困。”

    “近日寻到了一些新奇的东西，想着送来给泠月掌掌眼。”二月红弯腰把盒子放在榻边的石桌上，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盏珐琅彩台灯和一套水晶酒具。

    “若还看得过眼，就留下来赏玩。”

    “好，路上慢走。”张泠月从榻上撑起身子，朝他笑了笑。

    瞧见她笑了，二月红也扬起笑脸。

    “再会。”

    “久未相见，我送送二爷。”

    “佛爷太客气了，早听闻佛爷又高升了。还未来得及贺喜。”

    出了花园，客套话说完了。两人沿着回廊并肩走着，谁也不开口了。

    快到大门口时，二月红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张启山，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佛爷相送。”

    “你我二人，不必言谢。”

    二月红抬起头看着张启山的眼睛。

    “佛爷眼明心亮，行事向来果决。今日之事红某定会铭记于心。”

    张启山知道二月红是个固执的性子。

    在九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保持这种固执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早就被磨圆了。

    二月红不是，他看起来圆润通透，骨子里全是棱角，那些棱角藏在温润的笑容底下藏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底下藏在那副清雅的皮相底下，不轻易示人。

    今日他和张泠月那番话多半也不会让他打退堂鼓，他听到了也记住了，但他不会退。

    这个人从来不会退，在戏台上不退，在九门里不退，在感情里也不会退。

    可张启山还是做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也许是一时鬼迷心窍，也许是因为二月红做了他不敢做的事，他忮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张启山也会？

    他从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因为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也许他只是在羡慕二月红，羡慕他能够这样直白地对她表达爱慕。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无力回天？”张启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

    “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

    二月红只知道，事在人为。

    张启山站在大门口看着二月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