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张家往事 第369章 我好想你

    一楼，张隆安和张隆泽脱了斗篷坐在张启山对面。

    张隆安坐没坐相，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张隆泽坐得很端正，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啧啧，真没想到你这小子混得还不错。”张隆安上下打量着张启山，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腰间的佩枪上，在枪套上停了一瞬。

    语气里是张家人藏不住的傲慢。

    “前辈过誉了。”张启山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客人寒暄。

    “你老爹呢？”张隆安换了个姿势，从靠在椅背上变成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启山的脸。

    “被日本人打死了。”张启山垂眸，声音很平静。

    “哦？节哀、节哀吧。”

    “你——！”张日山刚要说什么就被张小鱼拦住。

    张小鱼的力道很大，五指像一把钳子一样扣在张日山的手腕上，指节陷进他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皱了皱眉。

    张小鱼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扣在张日山手腕上的力道一点都没有松，他看了张日山一眼，眼神示意让他忍着。

    佛爷都没下令，他这个做副官的上去算哪门子的事儿？

    “哟？这两个小家伙又是哪一脉的啊？”张隆安像是才注意到了张启山身后的两人，打量他们的眼神跟菜市场的食材似的。

    “外家，张小鱼。见过前辈。”张小鱼松开张日山的手腕，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个很正式的长辈礼。

    “这是日山。”他直起身指了一下张日山，张日山咬着牙也抱拳行了个礼，动作比张小鱼生硬不少。

    “哦——没听说过。”张隆安说着，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收回来，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上。

    张日山的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以成为张启山的副官为荣，以跟着张启山从东北一路打拼到长沙为荣。

    这个人一来就说“没听说过”，他算什么？

    张启山举起右手，让张日山沉住气。

    张日山看见那只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

    “两位前辈漏夜前来，可有要事？”

    “哪有什么要紧事？我们两个被小月亮遗弃的旧人啊……唉——”张隆安唉声叹气地说着，好像他口中的小月亮是什么负心汉，好像小月亮抛弃了他去跟别人好了。

    张小鱼和张日山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够了。”张隆泽终于开口，不能让张隆安再丢脸了，从进门到现在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派这么个东西来给他当哥哥。

    “行行行，你长嘴了你来说。”张隆安一边说一边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嘴闭上。

    “泠月在哪。”张隆泽这时候才正眼看张启山，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他想见她，从美国到长沙，几十天的路程，他每一站都在想。

    船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无际的海水想她，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旷野想她。

    他想了她一路，现在他离她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她被一道楼梯、一扇门、一条走廊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张小鱼和张日山听到这话皆是心里一紧。

    佛爷说过不要说小姐的事，先让他们在楼下坐着等安排。

    他们来找佛爷只是幌子，来找小姐才是真。

    “若是为了泠月，夜已深了。想必她已经睡下，两位不如也在府里修整一夜稍作休息……”张启山从见到他们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们来这里只会是为了张泠月。

    若张家真的要向他追责、处死叛逃的张家人，那群人就不可能让张泠月一直住在这里。

    东北张家要杀他张启山，不会派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到现在没有提一句张启山脱离家族的事，他们的眼里只有张泠月。

    话没有说完，楼梯那边传来了声响。

    是跑动声，很急促，而且是光着脚，脚掌踩在木板上清脆的声音。

    张小鱼和张日山同时转过头去，张启山也微微侧了一下头。

    张泠月跑到楼梯口时已经看见了坐在张启山对面的两人。

    两个人坐着的姿态不一样，一个歪着靠在椅背上，一个端端正正像被钉在椅子上。

    身后的张小星从来没见过这样失态的小姐。

    在他印象里，小姐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笑不露齿、连走路都带着一种从容的大家闺秀。

    他见过小姐生气时拧人耳朵的样子，见过小姐不耐烦时翻白眼的样子，见过小姐开心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姐这样头发散着，衣服皱着一只袖子卷到了手肘，光着脚踩在楼梯上手指攥着楼梯的扶手。

    “小姐……”张小星轻声开口，想要提醒她不能这样下去。

    佛爷在楼下，客人在楼下，一个大家闺秀不能这样出现在外人面前。

    他伸出手想拉住张泠月的袖子，手指碰到了她袖口的边缘又缩回去了。

    小姐，求您回头。

    可张泠月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

    “哥哥——！”

    张泠月的声音从楼梯上炸开，在整个一楼回荡，震碎了整栋楼的沉默。

    她提着裙摆就跑下楼梯，一步比一步快，从还剩十几级楼梯到还剩几级楼梯，裙摆在腿边飞舞头发在肩后飘荡。

    张小星站在原地，好像怎么样都走不动了。

    他的脚被钉在楼梯上，手被钉在身侧，眼睛被钉在那个奔跑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张小星却觉得小姐从此以后就会从他的世界消失。

    这时候的他才意识到，小姐于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主子。

    张隆泽瞬间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向后推了半尺。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张小鱼的右手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枪套，快到张日山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了他和张启山之间。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大厅穿过楼梯投射下来的阴影，看见了那个正在跑下来的身影。

    还剩几级楼梯。

    张泠月直接一跃而起跳了下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裙摆和头发在身后展开，手指向前伸，像一只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鸟一样张开翅膀，相信风会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托起来。

    “小姐——！”

    张日山和张小星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两人均是本能地朝张泠月的方向奔去，张日山的步子更大一些跑在前面，张小星在后面追，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木偶同时动了起来。

    但张隆泽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他接住她的时候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下把冲击力卸掉。

    他的左手臂揽住她的腰右手臂托住她的腿弯，动作一气呵成。

    接住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带着她常用的香粉味道。

    张泠月搂着他的脖子，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归家那样挂在他身上。

    两条胳膊环住他的颈项手指在他后颈交握，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他的脖子。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睫毛扫过他的喉结。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皂角的香味和淡淡的纸墨气息，从美国漂洋过海几十天的路程都没有被海水和风浪冲散。

    “哥哥，”张泠月搂着他的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我好想你呀。”

    这句“哥哥”砸进张日山耳朵里。

    他呆呆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想要接住她的姿势。看着整个人挂在张隆泽身上的张泠月，看着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交叉。

    小姐……怎么会？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张泠月。

    在他面前，张泠月是小姐，是那个温柔甜美、善解人意、哪怕无理取闹也可爱极了的小姐。

    她没有在人前这样失态过，没有搂过任何人的脖子，没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没有说过“我好想你”。

    张日山望着整个人挂在张隆泽身上的张泠月，心像被人撕开了一样中间露出一个洞。

    那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热热的黏黏的，像血又不像血，流了他一胸口。

    小姐从来没有对别人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从来没有。

    此刻的小姐看这个人的眼神里的欣喜和喜欢太满了，满到溢出来。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依赖，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张日山收回手垂在身侧。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几秒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他看着张隆泽抱着张泠月的姿态，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她生来就该在他怀里。他看着张泠月搂着他脖子的手，手指在他后颈交握，像是害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张启山看着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