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张家往事 第388章 这边也要

    锣声停的时候，台上的杨贵妃正侧卧在桌边，水袖垂下来搭在桌沿上，一截一截地堆叠着，像一朵被人随手搁在花瓶边的绢花。

    二月红教出来的学徒确实不错，功底扎实，身段漂亮，扇子舞得跟蝴蝶似的，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很好了。

    若台上的杨贵妃是二月红就更好了，他唱这出戏的时候，水袖甩出去像一道月光。

    “台上的杨贵妃太青涩了，可不像贵妃啊。”张隆安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脚差点踢到前面栏杆上。

    “确是仍需历练。”

    张隆安觉得这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家里逗小月亮呢。

    往左边看了一眼张泠月，她的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很柔和，不知道是在看戏还是在想事情。

    啧。

    他往她那边歪过去，脑袋从椅背上滑下来，朝她的脸凑过去。

    张隆安伸了个懒腰就往张泠月旁边倒，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的脸凑到她脸旁边，近到能看清她耳朵后面那几根碎发的走向，近到她身上的香味一股脑地灌进他的鼻子里。

    张泠月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拍在他的脸颊上。

    张隆安的脸被她拍得偏向一边，愣了不到一瞬间就 立刻回过神来，把脸又凑过来了。

    香香的！

    “这边也要！”张隆安把另一边脸伸过去，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往上翘。

    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张泠月觉得丢人。

    这家伙怎么到了外面也没脸没皮，净给她丢脸。

    在家里躺地上撒泼打滚也就算了，至少没有外人看见。现在是在戏园子里，二月红就站在旁边，丫头就站在包厢外面，下面好几排观众，上面包厢的隔板又不隔音，旁边包厢里坐的是什么人她都不知道。

    他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脸伸过来让她打。

    “小月亮～”张隆安呦了一声，美滋滋地又把脸凑上来了。

    “啪——”响亮的一巴掌，扇得张隆安脸都红了。

    这巴掌比刚才那下重了很多，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坐在下面几排的观众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又把头转回去了。

    张隆安的脸颊上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安分点。”

    “嘤嘤嘤……”张隆安捂着脸装哭，丫头从门帘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小月亮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张隆泽深吸一口气，走到张隆安身边，伸手扣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张泠月旁边扯开。

    张隆安的身体被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往后拖了半尺。

    “张隆泽你干嘛？”张隆安挣开他的魔爪，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后退一步，在张泠月和张隆泽之间拉开了距离。

    “安静、看戏。”

    二月红此刻若还不明白张泠月这两位所谓的“兄长”和他有一样的心思，那真是那么多年白活了。

    张隆安挨了打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因为她打他了。

    他和张冷月很亲近，亲近到不像兄妹。

    兄妹之间的拥抱、摸头、捏脸，都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或晚辈对长辈的界限感。

    张家人没有这种界限感。

    张隆泽坐在她旁边，沉默寡言。但他在她开口要吃之前就知道她想吃什么，在她喝完一口茶之前就已经把剥好的荔枝放在了碟子里。

    他不需要她说什么，不需要她做什么。

    张隆安往外蹦，张隆泽往里收。

    一个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贴出去，一个把‘我喜欢你’藏在动作里。

    “泠月和家人之前的相处真是亲昵，让人羡慕。”

    “算你有眼光。”张隆安被奉承到了，下巴抬得更高了，被打的那半边脸红印还没消，红印和得意的笑容搭配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又滑稽又骄傲。

    他和小月亮当然天下第一好了。

    “从我小时候他就这样没个正形，只能慢慢习惯了。”

    张泠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专心看戏。

    杨贵妃已经走到了玉石桥的中间，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基本功不错，可她不能共情杨贵妃站在玉石桥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二月红笑道：“正因如此，才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啊。”

    他端起茶杯向张隆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看红官是一个人闷久了，若有一位这样的哥哥可有得头疼的。就好比你那不听话的徒弟。”

    “陈皮的性子可不能拿来类比啊。”

    张泠月耸肩，也是。

    张隆安还没到那完全不通人性的性格。

    虽然在她面前撒泼打滚、伸脸讨打、躺地上装哭，但至少没有把人脑袋挂门梁上灭人满门。

    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做过，以前在张家出任务的时候就不知道了。

    “小月亮，我可都听见了！”

    “嗯嗯，你真棒。”

    张隆安气鼓鼓地盯着张泠月的后脑勺，不接受这敷衍的安抚。

    除非亲亲他！

    小月亮如果亲他一口，他就原谅她在二月红面前说他坏话，还可以暂时原谅二月红在他面前勾引小月亮。

    张泠月和二月红聊得开心，从戏班子聊到最近新排的几出戏。

    决定生闷气的张隆安发现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张泠月也没过来哄他。

    张泠月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把手伸到碟子里拿了起张隆泽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张隆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