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是什么味道？我想再看看

    宁寂的目光，穿过昏暗光线与浮动的尘埃，落在那个蜷缩在沙发里的少年身上。

    病弱，苍白，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缺乏滋养的植物。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一个……看起来很没有营养的家伙。

    对一个合格的美食家而言，这种品相的食材，通常会被直接忽略。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去取那本散发着陈旧香气的古籍时，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春融雪的湖水，毫无杂质，却又深不见底，沉淀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他就那么安安静得看着她。

    随即，在那张了无血色的脸上，一个浅淡而纯粹的微笑，缓缓绽开。

    宁寂歪了歪头。

    她见过陆玄凛冰山下的羞愤，见过封麒焰烈火中的狂热，见过苏辰洲微笑里的狡黠，也见过沈硒羽白袍下的痴迷。

    校园里随便一个路人，都会在与她对视时，释放出或浓或淡的情绪能量。

    可眼前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这还是第一次。

    她的注意力被这个少年勾住，起了探究的心思。

    宁寂的感知力如一张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将那个角落完全笼罩。

    空气中，旧书的霉味、灰尘的干涩，以及少年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气……这些都只是表象。

    穿透这层层叠叠的味道，宁寂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惊慌的味道。

    像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幼兔，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时散发出的气息。

    很淡。

    但宁寂记得。

    交流赛时，在她远程捕捉陆玄凛那份薄荷冰沙时，曾有一道窥探的目光自遥远的观众席上一闪而过。

    当时，她就从那道目光里闻到了这种味道。

    原来……是你。

    宁寂心中了然。

    不过，那丝惊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郁、更复杂，也更难以形容的主调。

    那不是任何她品尝过的味道。

    不甜，不咸，不酸，不辣。

    那是一种潮湿、冰凉，带着泥土芬芳和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

    像一场滂沱大雨早已停歇，阳光晒干了地面，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悲伤。

    宁寂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迈开步子，无声地穿过书架间的走道，走向那个角落。

    少年没有动。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微笑，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宁寂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直视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她将这个少年看得更清楚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袖口都有些磨损，却很洁净。

    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没有封皮的旧书，手指因用力而愈显苍白。

    这是一个……很爱惜东西的人。

    宁寂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奇怪。”

    她又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又像个挑剔的美食家，自言自语。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明残留着上次那种惊慌，现在闻起来……却像一场停了很久的雨，只剩下湿漉漉的悲伤。”

    闻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宁寂没理会他的反应，全部心神都用来分析这份全新的食材。

    她凑得更近。

    更浓的悲伤气息，夹杂着纸张的陈旧味道，涌入鼻腔。

    宁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味道，太淡了。”

    “也太悲伤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少年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流露出一抹浓厚的好奇。

    他轻轻笑起来，笑声却牵扯出胸腔里一阵压抑而细碎的咳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干净的白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

    等他再抬起头时，用那双清澈得让人心醉的眼睛凝视着宁寂。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病气的沙哑，像羽毛般拂过耳畔，轻声反问：

    “是吗？”

    “那……”

    “你是什么味道的呢？”

    少年的声音像一片羽毛，悠悠然飘落。

    宁寂凝视着他。

    那双眸子干净得像初生的琉璃，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宁寂竟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是什么味道？

    她是一切味道的品尝者、吞噬者，可她自己的味道……她从未品尝过。

    舌尖无法反卷，触碰自己的根源。

    “我没有味道。”宁寂最终说道。

    时澈笑了，很淡的笑意像水波微微晕开。

    他轻声说：“交流赛，我看到了你的线。”

    “嗯？”

    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从宁寂唇边逸出。

    “我想再看看。”

    少年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如涟漪般悄然扩散。

    宁寂看见，他本就苍白的皮肤在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那头蓬松柔软的黑发，发梢处竟有几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灰白。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窥探一个答案。

    宁寂没有阻止他。

    她也很好奇。

    在少年闭合的眼睑后，世界正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瓦解重构。

    色彩褪去，形态剥离。

    万事万物都溶解为最本源的形态。

    无数明暗交织、粗细各异的光之丝线。

    这便是他所见的真实世界，一幅由时间的经纬线织就的无垠图景。

    每一本书，每一个人，每一粒尘埃，都是一条流淌的线。

    有的线流光溢彩，迅疾如电，那是盛放的生命。

    有的线黯淡迟滞，濒临断绝，那是腐朽的死物。

    他能看见过去留下的轨迹，也能看见未来在无数分岔的可能性中摇曳。

    他因此看透一切，也因此悲悯一切。

    因为他看见了所有生命都无可规避的、走向终结的宿命。

    他的目光，穿透这片由亿万丝线构成的宇宙，投向了宁寂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的心跳停了。

    那里……

    是无。

    没有时间线，没有生命迹象，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那是一个绝对纯粹的空洞。

    一个连虚无本身都能吞噬殆尽的奇点。

    整个世界的时间之线，都像奔赴宿命的河流，被这个奇点无可抗拒地吸引、牵引、拉扯。

    光线在靠近它的边缘时被扭曲，时间在它的引力下被无限拉长，因果在触碰到它的瞬间被撕成碎片……

    所有的一切，都在触碰那个空洞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摧毁，不是湮灭。

    而是……从“存在”这个概念里，被彻底抹除。

    他看见了。

    他看见陆玄凛那条冰蓝璀璨的S级时间线，正被那奇点缠绕。

    他看见封麒焰那条烈焰升腾的时间线，被一根黑色锁链捆缚，心甘情愿地奉献着自身的热量。

    苏辰洲，沈硒羽……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强大生命，他们的命运之线，都以千奇百怪的方式，与这个奇点纠缠相连。

    时澈的视野，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那条代表他生命的透明丝线，此刻，也正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奇点漂移而去。

    但诡异的是，当它靠近奇点时，它并没有像其他丝线一样被吞噬。

    它的轨迹，变得混沌，变得无法预测。

    它的未来，分裂出了亿万种连他都无法看清的可能性。

    这个奇点，是所有规则的终结。

    也是……所有宿命之外，那唯一的变数！

    噗——！

    仿佛整个宇宙的终极奥秘都被强行灌入。

    那庞大到足以撕裂神明意识的信息洪流，在顷刻间冲垮了少年脆弱的大脑。

    一口滚烫的鲜血，自他唇间喷出。

    洒在身下素净的灰色毛毯上，绽开一朵刺目而绝望的红莲。

    少年瘦弱的身体瘫软在沙发上剧烈地呛咳，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然而，他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绽开一种希冀。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