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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余波,暗流涌动

文/皖城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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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像过年一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绘声绘色地讲皇上怎么在岸边督战,怎么用一百门大炮把佛郎机人打得落花流水。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茶钱给得比平时多三倍。

    但朝堂上的反应,比朱祁镇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气氛就不对。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些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面孔,有的在害怕,有的在观望,有的在盘算。打了胜仗,却有人不高兴——这很荒唐,但这就是朝堂。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栓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胡濙站出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灰白的,像得了大病。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但他还是站出来了。他是三朝元老,他不能不说。

    “皇上,臣有本启奏。”

    朱祁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胡濙要说什么。这几天,朝堂上私下议论的人不少,但敢站出来说话的,只有胡濙一个。

    “准。”

    “天津一战,我军虽然获胜,但伤亡不小。阵亡三十余人,伤五十余人,损毁火炮十余门。臣以为,这仗打得值不值得,还需再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有人附和,有人摇头,有人沉默。工部侍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刑部郎中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搓来搓去。

    朱祁镇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胡濙,看了很久,久到胡濙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胡大人觉得不值得?”

    “臣不是觉得不值得。臣是觉得——佛郎机人远在万里之外,跟大明无冤无仇。他们来通商,就让他们通商好了。何必大动干戈,弄得两败俱伤?”

    朱祁镇笑了。那种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冷的、带着杀意的笑。他站起来,从龙椅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像心跳,又像丧钟。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朱祁镇走到大殿中央,没有停在胡濙面前,而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左到右,刮过每一张脸。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今天不说佛郎机人有多少船、多少炮。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你们知不知道,佛郎机人在满剌加做了什么?”

    大殿里一片死寂。

    “他们先通商,后建据点,然后派兵,最后占了整个满剌加。满剌加的苏丹,现在还在山里当野人。”朱祁镇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你们告诉朕——朕应该让大明的百姓也去当野人吗?”

    没有人说话。胡濙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胡大人,你说佛郎机人跟大明无冤无仇?”朱祁镇转过身,盯着他,“他们抢了满剌加的时候,满剌加跟他们也無冤无仇。倭寇抢了沿海百姓的时候,那些百姓跟他们有什么仇?强盗抢你,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他,是因为你弱!”

    他的声音猛然提高,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朕打这一仗,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告诉佛郎机人——大明不是满剌加!大明的百姓,不是他们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的!”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石亨站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腰里挂着刀,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疤,是上次打仗时被流矢划的。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皇上,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末将在天津亲眼看见——佛郎机人的炮弹落在咱们的炮阵里,弟兄们被炸得血肉横飞,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京城,是爹娘,是老婆孩子。这一仗,打得太值了!三十条命,换了佛郎机人三百条命,换了他们二十艘船沉了一半,换了他们再也不敢小瞧大明!”

    他转过身,看着胡濙,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胡大人,您在京城坐着,喝着茶,说着风凉话。您知不知道,那些阵亡的弟兄,最小的才十六岁!他们的命,换来了大明的安宁!您说值不值得?”

    胡濙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辅也站出来了。七十五岁的老将,白发苍苍,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里,风吹不倒。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所有人,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老臣打了五十年仗,从南打到北,从陆打到海。老臣只信一条——狼来了,你不能跟它讲道理。你只能打。打痛了它,它才知道怕。佛郎机人是狼,不是羊。你给他银子,他嫌少。你给他通商,他要你的地。老臣支持皇上,打!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胡濙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笏板在手里晃来晃去,像风中的树叶。

    朱祁镇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佛郎机人还会来。他们在满剌加还有船,还有兵,还有炮。阿尔瓦雷斯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来的人会更多,船会更大,炮会更厉害。”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声音忽然提高:

    “所以,朕要做三件事!”

    “第一,加紧铸炮。三个月之内,朕要三百门佛郎机炮!”

    “第二,扩建新军。三千人不够,朕要三万人!”

    “第三,修造战船。朕要造比佛郎机人更大的船,更快的船,更好的船!”

    他的声音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户部尚书的脸色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胡濙,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石亨和张辅,把话咽了回去。

    “银子的事,朕来解决。”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暴怒更可怕,“不需要你们操心。”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胡濙还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想起那些阵亡名单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名字后面的籍贯、年龄、家里还有什么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五岁。十六岁的那个叫王小虎,保定府清苑县人,家里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妹妹。四十五岁的那个叫张老四,天津卫人,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孩子才三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的官,白当了。

    “退朝。”朱祁镇站起来,大步走出大殿。

    身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散朝之后,于谦跟着朱祁镇进了乾清宫。

    “皇上,户部的银子确实不够了。今年的税收比去年少了三成,开海的钱还没收回来,铸炮、练兵、修船,哪一样都要花大钱。”

    朱祁镇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头也不抬。

    “朕知道。朕说了,银子的事,朕来解决。”

    “皇上怎么解决?”

    朱祁镇放下奏折,看着他。

    “于谦,你知道大明最有钱的人是谁吗?”

    于谦愣了一下。

    “是那些士绅、地主、商人。他们占着最好的地,做着最大的生意,赚着最多的银子。但他们交的税,比一个种地的农民还少。”

    于谦明白了。

    “皇上要……加税?”

    “不是加税。是让他们交该交的税。”朱祁镇站起来,“大明有田赋、丁税、商税、盐税。但士绅可以免税,地主可以逃税,商人可以漏税。朕要查,一家一家查。谁该交的税没交,补上。谁逃的税太多,罚。谁敢抗税,杀。”

    于谦深吸一口气。

    “皇上,这可是捅马蜂窝的事。士绅、地主、商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知道。”朱祁镇看着他,“所以朕需要你。”

    于谦跪下。

    “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武学的操场上,隐约还有人在训练——那是赵石头,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打了个哈欠。

    “皇上,您该歇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睡不着。”朱祁镇接过茶,喝了一口,“小栓子,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小栓子愣住了:“皇上,您说什么?”

    “朕说——开海、铸炮、练兵、削藩、查税。一件事接一件事,没有停的时候。朕是不是太急了?”

    小栓子挠挠头,想了半天。

    “皇上,奴才不懂这些大事。但奴才知道一件事——皇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好。百姓们懂,士兵们懂,于大人也懂。那些不懂的人,迟早会懂的。”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栓子嘿嘿一笑:“奴才跟皇上学的。”

    “滚。”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二十万人困在绝地,他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才几个月,但感觉像过了很多年。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继续批奏折。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他拿起一份奏折,打开一看,是兵部送来的。上面写着:天津大营需要增兵,现有三千人不够防守。建议从京营抽调五千人,补充天津。

    他批了四个字:“准。从京营调。”

    他又拿起一份奏折,是工部送来的。上面写着:佛郎机炮的改进已经完成,新炮用云南的纯铜铸造,射程七百步,不会炸膛。但铜料还是不够,无法大规模铸造。

    他批了六个字:“云南加紧开采。不惜代价。”

    他又拿起一份奏折,是户部送来的。上面写着:今年全国税收比去年少了三成,国库空虚,建议暂缓减税政策。

    他批了八个字:“减税照旧。不足部分,查士绅逃税补足。”

    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已经是四更天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摘走的。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雄鸡一唱天下白。”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只雄鸡。他要做的,就是让天下白,让大明的百姓看见光。

    他转过身,吹灭蜡烛,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在外面等着,困得东倒西歪,靠着柱子打瞌睡。

    “走,去武学看看。”

    小栓子一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睛。

    “皇上,天还没亮呢。”

    “天快亮了。”朱祁镇大步往前走,“朕要去看看,那些学员有没有偷懒。”

    武学的操场上,赵石头已经在跑了。他的伤早就好了,肩膀上的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跑得很慢,但很稳,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张懋也来了,骑着马,在操场上练骑射。他的箭法越来越准,十箭有八九箭能中靶心。格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学员变换阵型。

    朱祁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格根看见他,走过来。

    “这么早?”

    “睡不着。”朱祁镇说,“来看看。”

    “佛郎机人还会来吗?”

    “会。”

    “你怕吗?”

    朱祁镇看了她一眼。

    “不怕。”

    格根笑了。

    “我也不怕。”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学员训练。天边越来越亮,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操场染成金红色。阳光照在格根的脸上,照出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

    “朱祁镇。”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给你自由。”

    “我不是说这个。”

    朱祁镇看着她。

    “你说过,草原上的族人,迟早会回来。我等着那一天。”

    朱祁镇沉默了。

    “你说话算话吗?”

    “算话。”

    格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苦笑,也不是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像草原上的花,开在风里。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回操场上,继续指挥学员训练。

    朱祁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的冰下面,有水流过。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武学的旗帜上。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旗子上绣着四个字:“日月山河。”

    小栓子跑过来:“皇上,于大人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朱祁镇转过身,大步往乾清宫走。

    “走。”

    乾清宫里,于谦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锦衣卫的火漆印。

    “皇上,江南出事了。”

    朱祁镇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写着:“苏州、杭州、松江、常州四府,士绅联名上书,反对查税。为首的是苏州赵家——赵明远。”

    朱祁镇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赵明远,他亲手提拔的皇商,他信任的人。现在,这个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赵明远?”他的声音很冷。

    “是。”于谦的声音也很沉,“臣查过了,赵明远联络了江南四府二十七家商号,联名上书,说查税是‘与民争利’,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朱祁镇笑了。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与民争利?他们是民吗?他们是士绅,是地主,是商人。他们占着最好的地,做着最大的生意,赚着最多的银子。他们是民,那种地的百姓是什么?”

    于谦没有说话。

    “传旨下去——”朱祁镇站起来,“派锦衣卫五百人,即刻南下。查抄赵明远家产,逮捕首恶分子。所有参与联名上书的商号,一律查封。”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赵明远是皇商——”

    “皇商也是商人。商人抗税,跟普通人抗税没有区别。”朱祁镇的声音很冷,“朕给过他机会。他不要,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是!”

    于谦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站在乾清宫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想起赵明远来京城时的样子——瘦削,精明,像一只狐狸。他说:“草民不干净。”他说:“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他把种子带回来了。番薯、玉米、土豆,都在京郊的地里长着。但他人变了。人一有钱,心就变了。朱祁镇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赵明远……”他低声说,“你让朕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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