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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章 衙内槐树招阴,移栽改种

文/鹰览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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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关于县衙后宅风水弊病的断言,尤其是对那株百年老槐“聚阴滞气、侵蚀家宅”的定论,如同在陈县令心中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起初,他仍是半信半疑。风水之说,玄乎其玄,他饱读诗书,对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然而,林墨的指认太过具体——东北艮位、槐木属阴、根系吸湿、树冠蔽阳……每一句都与他后宅近来发生的烦心琐事隐隐对应,书房漏雨的西墙,夫人多病的体质,老仆的意外,枯死的老梅……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被林墨用“阴湿滞气”这根线串了起来,竟显得合情合理,难以用纯粹的“巧合”来解释。

    更重要的是,林墨并未像某些江湖术士那般,危言耸听,索要巨额钱财做法事,或提出需要大动土木、劳民伤财的改造方案。他给出的建议,平实、温和,甚至有些“节俭”:修剪树枝、铺设石板、移栽花木、室内小调整。这无形中增加了其建议的“可信度”——若真是骗子,岂会放过这个索要重酬的机会?

    于是,陈县令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试也无妨”的心态,决定按林墨所言,着手调整。毕竟,所费不多,万一真有效果呢?退一步说,就算无效,自己遵从了这位“林先生”的建议,也算给了对方一个面子,维系了这份善缘,并无坏处。

    次日一早,陈县令便唤来管家,吩咐召集几名得力且口风紧的仆役、花匠,开始按照林墨的指点,对后园进行“调理”。

    首先,是修剪那株百年老槐。老槐树枝繁叶茂,尤其是伸向县令书房和卧室方向的枝桠,更是层层叠叠,几乎将那片天空完全遮蔽。花匠搬来梯子,拿着专用的枝剪、锯子,小心翼翼地开始修剪。目标是“疏朗通透”,并非大肆砍伐,而是有选择地剪去那些过密、交叉、病弱,尤其是过度伸向宅院主体建筑的枝条。随着一根根粗壮的枝桠被锯断、抬走,原本被浓密树荫笼罩的书房西窗和卧室一角,终于有更多的天光透了进来,连带着那片区域常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阴湿感,似乎也淡了一丝。

    修剪下的枝桠,陈县令特意吩咐,不得随意丢弃或当柴烧,需运到城外僻静处,找一处向阳、干燥、人迹罕至的山坡,妥善焚化,灰烬深埋。这是林墨特意叮嘱的细节,言百年老木自有灵性,其枝叶亦沾染阴湿之气,需以火化解,归于尘土,不可亵渎。陈县令虽不甚明了其中深意,但既然林墨特意提及,便也照办,以示郑重。

    修剪完毕后,便是处理槐树下的地面。这片土地因常年少见阳光,又受槐树根系影响,确实比别处更加阴湿,苔藓丛生,泥土踩上去都感觉有些绵软渗水。仆役们按照林墨的要求,先将表层的湿土和苔藓铲去一层,露出下方较为坚实的土层,然后运来大小均匀、表面粗糙(防滑)的青石板,一块块仔细铺设。石板之间留出均匀的缝隙,并未用灰浆完全封死,林墨说过,需“地气可通,湿气不聚”。石板铺好后,又用清水冲洗干净。顿时,原本阴暗潮湿的树荫下,出现了一片平整、干燥、光洁的硬地,虽然依旧位于槐荫之下,但那股子直透鞋底的阴湿寒气,却明显减弱了。

    接着,是移栽花木。林墨建议在槐树与池塘之间,种植几株向阳、喜燥、寓意吉祥的花木,以“木生火,以阳制阴”。管家亲自去花市挑选,最终选定了三株树龄五年左右、枝干遒劲、长势旺盛的石榴树苗,以及两丛花色鲜红的海棠。石榴多子多福,果实如火;海棠娇艳,属阳。花匠在池塘与槐树之间,选定了几个位置,避开槐树主要的根系范围,挖坑、施肥,将石榴树苗和海棠小心栽下,浇足定根水。新移栽的花木虽然暂时还显稚嫩,但那鲜活的绿意和勃勃生机,与旁边古老深沉的老槐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在阴郁的背景上,点染了几笔亮色。

    最后,是室内的微调。陈县令书房漏雨的西墙已彻底修缮,并按照林墨若有所指的提示(“可悬挂或摆放一些属性为火、为阳的物件”),在靠近西墙的多宝阁上,添置了一件红木雕骏马图笔筒,又请人画了一幅《旭日东升图》,悬挂于西墙对面。夫人房中,则换上了颜色更明快的帐幔,在窗边摆放了一盆长势喜人的金边吊兰(取其生机旺盛之意)。这些改变都很细微,不显突兀,但陈县令步入书房时,确实感觉比往日少了些阴郁沉闷,多了几分敞亮。

    整个调理过程,持续了三四日。陈县令公务之余,时常会踱步到后园,看着仆役们忙碌。他并非风水大家,对地气阴阳的感应也远不如林墨敏锐,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能感受到的。最明显的是,槐树下那片区域,不再像往日那般潮湿阴冷,即使站在石板地上,也只觉得清凉,而非阴寒。书房西墙修缮后,加上新挂的画和笔筒,整个书房似乎明亮通透了许多,他坐在书案后处理公文,竟觉得比往日少了几分烦躁。夫人也说,这几日睡得似乎安稳了些,晨起时喉间不再总有痰意。

    这些变化或许有心理作用的成分,但实实在在的感受做不得假。陈县令心中的天平,开始向“林先生所言不虚”倾斜。他对这位年轻却重伤卧病的“奇人”,更多了几分信服与好奇。

    当然,县衙后园的动静,并未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同在县衙办公的方通判和张主事。

    方通判是从管家那里,听说了县令大人请“林先生”来看风水,并着手修剪槐树、铺设石板之事。他初闻时,眉头微皱,觉得陈县令有些“病急乱投医”,竟信了这些玄虚之事。但转念一想,那林墨既能看破“夺东补西”的邪局,又能提出“散财赎罪”这等釜底抽薪的解决之道,或许在风水一道上,真有几分门道?况且,陈县令只是修剪树木、铺铺石板、移栽花木,花费不大,也无伤大雅,他便没有过多干涉,只暗中吩咐手下,继续留意梧桐巷和林墨的动向。

    张主事得知此事,反应则更微妙一些。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一丝沉思。“槐树……东北艮位……聚阴滞气……” 他低声自语,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对侍立一旁的下属道:“陈县令倒是找了个‘好’由头。那林墨,重伤之下,还能看出槐树作祟,倒也有趣。他这调理之法,看似简单,却暗合阴阳生克、疏导化泄之理,并非泛泛而谈。你继续盯着,看看陈县令‘调理’之后,是否真能时来运转。”

    显然,在张主事看来,林墨此举,或许不单单是为了“调理风水”,更有借此与县令建立更紧密联系的意图。这年轻人,很懂得借势。

    县衙的“风水调理”在数日内完成,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只是修剪树木、铺地种花,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县令大人一时兴起,要整顿后园景致。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明白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关联着那位神秘的“林先生”。

    梧桐巷甲三号,林墨的生活似乎重归平静。他依旧“卧病”,多数时间待在房中静养,偶尔在郑氏搀扶下于院中散步。但他的气色,在郑氏的精心照料和汤药调理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胸口断骨处的疼痛逐渐减轻,内息的流转也日渐顺畅,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已不像月前那般虚弱。

    这日午后,林墨正靠在床头,就着窗外天光,翻阅一本郑氏从旧书摊淘来的、关于本州地理风物的杂记。郑氏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满足。

    赵铁柱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先生,夫人。孙有福那边递来消息。”

    林墨放下书卷:“说。”

    “是关于县衙那棵槐树的。”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孙有福说,他打听到,那株老槐,并非前朝县尊所植那般简单。约莫是八十年前,当时一位姓胡的县令,在任上暴毙,死因蹊跷。民间传言,是得罪了什么人。胡县令死后,其家人便在那东北角,种下了那株槐树,说是胡县令生前喜爱槐花,种树以作纪念。但……也有私下里的老吏传闻,说当时胡县令死得不明不白,其家人种下这‘木鬼’,是存了……镇守此地,不让后来者安生的怨念。”

    郑氏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林墨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深了些许:“哦?还有这等渊源。那后来呢?种树之后,可有效验?”

    “据那老吏酒后之言,” 赵铁柱道,“胡县令之后,接连三任县令,要么仕途坎坷,早早调离;要么家中多病多灾;还有一位,更是……在任上得了急症,没多久就去了。直到第四任县令到任,不知从何处请了位游方道士,在槐树周围摆了个什么阵,又移栽了几株桃树,情况才稍有好转。但桃树没过几年就死了,那阵法似乎也渐渐失效。再后来,时间久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只当是棵普通的老树。”

    “原来如此。” 林墨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槐木本就招阴,若再带有怨念执念所植,天长日久,吸纳阴湿秽气,盘踞艮位,形成阴煞滞气之局,便不奇怪了。历任县令受其侵扰,官运仕途、家宅安宁自然受影响。那位道士以桃木、阵法化解,算是暂时压制,但未除根,桃木枯死,阵法失效,阴煞便又卷土重来,只是不如最初酷烈罢了。陈县令接任不过三年,又非术士,感应不到具体,只觉琐事烦心,家宅不宁,倒也在情理之中。”

    郑氏蹙眉道:“若那老吏所言属实,这槐树竟是带怨的‘木鬼’,你所提的修剪、铺地、移栽之法,能化解吗?会不会……反而激起什么?”

    “无妨。” 林墨摇头,“八十年过去,当初植树的胡县令家人恐怕早已不在,其怨念执念,若无香火愿力或特殊手段维持,也早已消散大半。这槐树如今,主要还是因其本身木性、年深日久吸纳阴湿地气,加之方位不当,形成了天然的风水弊病。我之法,旨在疏导、化解、以阳制阴,是温和调理,并非强行镇压或拔除,不会激起残留的怨气反扑。况且,陈县令乃此地父母官,身具朝廷官气,对这类阴秽之物,本就有所克制。调理之后,阳气渐生,滞气得疏,此局自解。”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柱:“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外传,尤其不可让陈县令知晓。他若问起,只道是寻常风水调理即可。知道得太多,反生疑虑,于事无补。”

    “是,铁柱明白。” 赵铁柱连忙应下。

    郑氏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去:“这县衙之中,竟也有这等隐秘。墨哥,你日后与官府打交道,还需更加小心才是。”

    “我晓得。” 林墨重新拿起那本杂记,目光却有些悠远,“县衙槐树之事,就此了结。陈县令若觉有效,自会记我一份人情。若无效,我们也已尽力,且未索要分文,他亦无话可说。眼下,我们需将更多心思,放在自身。我伤势恢复尚可,但所需的那两味主药,仍无消息。黑风岭……终究是隐患。”

    提到“阴凝草”和“地脉紫芝”,郑氏神色也凝重起来:“孙有福那边,我再让他多打听打听,或许邻州黑市,能有线索。黑风岭……暂时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林墨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县衙槐树只是插曲,他“林先生”的名声,随着此事,在陈县令心中,在县衙某些有心人眼中,恐怕分量又重了几分。但这名声,是护身符,也是负累。真正的挑战,或许正随着他名声的传播,在暗中酝酿。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才能应对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雨。

    县衙后园的槐树,枝叶被修剪得疏朗有致,树下铺上了干燥的石板,旁边新栽的石榴与海棠,在春日的阳光下舒展着嫩叶。陈县令走在园中,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并不知道这株槐树背后的隐秘怨念,只知道按照那位“林先生”的法子调理过后,后宅似乎真的安宁了不少。至少,夫人不再抱怨夜里睡不安稳,书房里也不再总有一股驱不散的霉味。

    他负手站在新铺的石板地上,仰头看着透过稀疏枝叶洒下的斑驳阳光,心中对那位“林先生”的评价,又悄然提高了一个层次。或许,等过些时日,东城永济桥竣工,再找个由头,见一见这位奇人?他暗自思忖。

    而梧桐巷中的林墨,已将那本关于地理风物的杂记,翻到了记载本州西北群山,尤其是“黑风岭”附近地貌传说的一页。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地煞汇聚,阴气郁结,多生异草”这几个字,眼神深邃。衙内槐树招阴,移栽改种,只是暂时理顺了县衙一隅的气机。而真正的阴霾,依旧盘踞在远方那片被称为“黑风岭”的群山之中,如同潜伏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再次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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