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无奥宇宙 第134章 未来神谷的笔记

    未来的自己将笔记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无声地灭了。

    那张与神谷相似的脸在月光中定格。

    然后，他死了。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一个“应该”有的仪式感。

    未来的自己就这么死了，死在“过去”的自己的面前。

    神谷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

    皮革是温热的，像是有体温。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在他的肺腔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缓缓吐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皮绳在指腹的摩擦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解开了皮绳。

    翻开封面。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是有人在剧烈颤抖中写下的：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我成功了…”

    神谷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翻到第一页。

    今天，戈尔德拉斯出现了。

    我过去与它战斗，我根本打不过它。

    它的屏障零点五秒冷却一次，但我抓不住那个间隙。

    每次靠近都被麻痹，浑身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去。

    它的角发出的闪光让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凭着感觉胡乱挥拳，然后被它一头顶飞出去几百米。

    但是最后，那个叫飞鸟的超级胜利队队员，操纵着上次那个会自爆的铠甲，再次自爆了。

    轰的一声，戈尔德拉斯倒下了。

    铠甲又碎了，像上一次一样。

    但飞鸟还活着，被救生舱弹出来，落进海里，队友们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在笑，说“成功了”。

    我好没用啊。

    人类真的需要我吗？

    ……

    不知道为什么，林一凡总是能看穿我的内心。

    每次我躲起来的时候，他都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不说话，就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

    我能看出来，他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但我这样的人……真的配在他身边吗？

    ---

    神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林一凡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应该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神谷翻到下一页。

    ---

    呵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居然……我居然真的吃人了。

    为什么？！

    明明做完那个梦，前辈告诉我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像以前一样，就会好了……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狰狞戴拿能够在我睡着的时候操控我的身体？！

    哈哈哈！

    我醒来的时候，一具无头尸体在我的面前。

    我的嘴里是……我的嘴里是……

    脑浆。

    白色的、混着血的、温热的脑浆。

    我吐了。

    我吐了很久，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空了，最后吐出来的是黄色的胆汁和暗红色的血丝。

    但那味道还留在我的嘴里，像一层油膜一样糊在我的舌头上，怎么都洗不掉。

    我洗了十一次脸。刷了五次牙。用了半管牙膏。

    味道还在。

    迪迦……杀了我吧。

    这样的我，配得到您的认可吗？

    ---

    字迹到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不是因为墨水褪色。

    神谷看得分明，那是一个人在写完这段话之后，用笔尖疯狂地涂改把整片区域戳成了密密麻麻的墨点。

    有些墨点下面可以隐约辨认出“死”“不配”“滚”之类的残笔。

    神谷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吃人的梦。

    狰狞戴拿在灰色的虚空中对他说“少量的人类换大量的人类”。

    他在梦中拒绝了。

    但如果那个怪物趁他意识沉睡的时候接管了他的身体……

    噩梦将不再是梦。

    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字迹比之前更加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写出来的。

    ---

    呵呵，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下这本笔记。

    但记录下来，我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觉了。

    我用咖啡、用能量饮料、用意志力撑了整整六十天。

    六十天没有合眼了，我的眼前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但我不在乎。

    我一直在和那个家伙斗争。

    它每天晚上都在我的脑子里嘶吼，用那种不是人类语言的、却能让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一样剜进我的意识深处的声音。

    它让我闭上眼睛，让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深夜独行的人身上。

    我没有让它得逞。

    一次都没有。

    我胜利了！！

    ……

    可是……

    为什么林一凡不见了？

    他到底去哪了？

    没有他，我真的好难受啊。

    明明是我唯一的朋友。

    迪迦，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啊？！

    ---

    这一页的纸面有明显的褶皱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干了之后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神谷用手摸了摸那些褶皱。

    翻过这一页。

    ---

    我的状态好差。

    那个叫飞鸟的家伙，为什么不继续操纵那个装甲去战斗了？

    明明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难道坏了无法修复了？

    可是明明之前自爆了也能修复……

    好困啊。

    好想睡觉。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每次我眨眼的瞬间，意识就会断片，像电视信号突然跳了一下。

    我在这几秒的黑暗里看到过那头怪物的轮廓。

    它在笑，它在等。

    我真的要疯了。

    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三个天花板，两张床，四扇窗户。

    我伸出左手去碰右边的门把手，摸到的是一片空气。

    啊啊啊！！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从我身体里滚出去！不要再吃人了！

    …………

    今天我差点就吃人了。

    如果不是超市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

    我可能已经把那个深夜出来遛狗的女人拖进巷子里了。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我死掉的话，是不是对人类更好一些？

    可是人类没有展现出能对抗强大怪兽的力量。

    如果没有我，那些怪兽会踩碎学校、医院，破坏一切能破坏的东西，会把整座城市变成坟墓。

    我该怎么办啊？

    迪迦……

    ---

    神谷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烫。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潮湿的雾气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哭。

    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在未来经历了比他更大的痛苦、更深的绝望、更漫长的黑夜。

    而他，只是坐在自己干净的卧室里，被一张柔软的被子裹着，手里捧着一本从未来寄来的遗书。

    他有什么资格哭？

    翻页。

    整页纸只有三个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字。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癫狂，从癫狂到几乎认不出是字。

    翻过这一页。

    ---

    为什么？！我还是吃人了！

    可是……状态真的好了一点。

    我眼前不再有重影了。不再在看到人类的时候闻到血的味道了。

    我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出家门，走进阳光里，和其他人交谈。

    而且我真的从怪兽手中保护了更多的人类。

    上一次那只怪兽出现的时候，如果不是我保持住了最佳状态。

    整座城市会变成废墟。

    是我挡下了第一波攻击。是我把怪兽杀了。

    我救了他们。

    而那些“他们”中，或许会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变成我的食物。

    ……

    一两个换几万。

    划算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

    这一页的末尾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印痕，很深，几乎贯穿了纸张。

    神谷盯着那个印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抿紧嘴唇，翻到了下一页。

    ---

    今天我遭遇了我人生中遇见过的最强大的怪兽。

    他叫加坦杰厄。

    他比戈尔德拉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的壳我打不穿，他的触手我躲不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我时，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冻结。

    我完全无法战胜他。

    但是人类相信我。

    他们把手举起来，把光给我。

    金色的、温暖的、像液体一样的光从全世界涌来，涌进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体内爆炸。

    我觉得自己可以撕裂天空、劈开大海、一脚踏碎那个该死的邪神的壳。

    最后，林一凡战胜了加坦杰厄。

    诶？

    等等。

    光不是给我的吗？

    为什么不是我战胜了加坦杰厄？

    不对……光不是有毒吗？

    ---

    字迹在这一行之后变得极度凌乱，像是在短短几行字内，一个人的整个世界观像饼干一样被捏碎了。

    ---

    假的。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记忆是假的，我的人生也是假的！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种事？！

    泰罗前辈，你让我活在虚假的世界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我……我居然是人类牧场中最优秀的个体……

    我居然是那种玩意……

    保护人类究竟有什么意义？！！我都不是他们的同类！

    哈哈哈，如果有人看了这本笔记，我一定也要让你见见这副场景！

    ---

    神谷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人类牧场”。

    “最优秀的个体”。

    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令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神谷感觉到胃里翻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心感。

    他猛地合上笔记，冲进了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酸臭的胃液和胆汁，混着几口血丝。

    他趴在马桶边上喘了很久，额头抵着冰冷的陶瓷边缘，瓷砖的地面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泼自己的脸。

    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带着血丝，这让他想起了未来的自己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说的不是“加油”。

    那个眼神说的是“不要变成我。”

    神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转身走回卧室。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本笔记。

    月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移走了，卧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笔记本的皮革封面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他再次翻开笔记。

    …………

    哈哈哈！！

    我要死！我要死！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

    泰罗前辈告诉我，这颗星球每年都要进行一次记忆清洗。

    每年的最开始都要重复释放那些怪兽，然后选择的继承人打败怪兽。

    最后在加坦杰厄一战中，人类释放心中的光芒。

    泰罗前辈他们在收集那股光芒。

    我问泰罗前辈：光不是有毒吗？他们收集这些光有什么用？

    泰罗前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我也无心知道了。

    我只想回到以前和林一凡聊天的日子……

    ---

    神谷的视线停在了“林一凡”三个字上。

    因为他是迪迦，他是自己的偶像。

    所以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才会那么复杂。

    因为他知道真相。

    从一开始就知道。

    神谷翻到下一页。

    ---

    啊，原来这就是“清洗”啊。

    这些人类就像机器人一样，听从指挥呢。

    我也要被清洗了吧？

    ……

    泰罗前辈觉得我是一个可造之才，他让我继续重复之前的事，这样就能保留记忆。

    但保留记忆对我来说真的好吗？

    我拒绝了他。

    他打了我一顿，怎么不打死我啊？要是我死了，那就太好了，嘿嘿。

    我死不了的话，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我现在只想要我的记忆被清除。

    我不想再记得我吃过人，不想再记得我是什么东西，不想再记得林一凡……

    然后泰罗前辈告诉我了一件事。

    我认识的林一凡，居然是迪迦。

    他被泰罗前辈他们杀掉了。

    泰罗前辈说，我要复仇的话，就好好帮他们做事、积蓄力量，然后……杀掉他们。

    ……

    我答应了泰罗。

    ---

    神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一凡被杀了。

    迪迦被杀了。

    被那些披着奥特曼皮囊的怪物。

    而未来的他答应了帮那些怪物做事，只为了积蓄力量，然后在某一天……

    下一页。

    ---

    究竟过去了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是十年，二十年？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了！

    他们太强了，我根本打不过他们。

    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没用？

    就连我的偶像，我都不能帮他报仇……

    不对。既然现在的我不行，那……过去的我呢？

    戈尔德拉斯能把过去的事物带到现在。

    那同样也能把未来的事物带到过去。

    哈哈哈……希望！这就是希望！

    ---

    神谷的手指猛地掐紧了书页。

    翻页。

    ---

    失败了。

    又失败了。

    还是失败了。

    ---

    接下来连续几十页，每一页都只有这三个词。

    神谷快速地翻过那些重复的失败记录。

    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

    ---

    我终于参透了时间的奥妙。

    嘿嘿。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比普通人强大得多。

    也许是因为我是人类牧场里“最优秀的个体”吧，哈哈哈哈。

    只要以我的灵魂为传送的能量，就可以把“未来的我”送到“过去的我”面前。

    只能送一次。

    送完之后，我就会死。

    但没关系。

    只要他能走到和我不同的道路上。

    只要他不要再犯我犯过的错。

    只要他能……

    ---

    最后半句话没有写完。

    笔迹在这里突然中断了。

    那之后是一片空白。

    然后最下方，有一行比之前所有字迹都要小，几乎看不出是在写字的痕迹：

    “再见。”

    ---

    神谷合上了笔记。

    卧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笔记本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冷却下来。

    那本笔记里的能量，在他读完最后一页的那一刻，完完全全地耗尽了。

    他坐在黑暗中，双手捧着那本已经没有温度的笔记，一动不动。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生活还在继续，一切似乎十分正常。

    但对于神谷来说，今晚的冲击，把他的三观震碎了。

    “我的一切……”

    “都是……”

    “……虚假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黑暗中，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神谷把笔记抱在怀里，弓着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他没有哭出声。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类牧场优秀个体”，他的眼泪是真的吗？

    他的悲伤是真的吗？

    他的存在……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在那本笔记被合上的最后一瞬间，他的指尖碰到了封底内侧的一行小字。

    那是一行比所有字迹都要深刻的文字。

    他举起笔记本，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上面写着：

    “但是，和林一凡聊天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