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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密奏

文/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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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解围的第三天夜里,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王承恩。

    烛火安静地立在灯芯上,龙案上摊着孙传庭的密奏,封套上画着那只敛翅的鹰。

    朱由检把密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孙传庭说,申通烧了令箭箱之后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把密奏放下,“朕今天把申通的名字记在名册上了。”

    王承恩站在龙案前,袖子里揣着忠义社的名册。名册上四川分社那一页,申通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的“殉国”两个字墨迹还没有干透。他想起自己在司礼监值房里处理过的那些伤亡名单——庆阳之战十七人,泾阳之战八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家庭情况。有些名字后面写着“父母在,已发抚恤银”,有些写着“子女入义学”,有些只写了四个字——“家已无人”。申通就是“家已无人”的那种。他一个人在山里采了二十年药,一个人入了忠义社,一个人烧了令箭箱,一个人消失在叛军大营里。他生的时候是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申通烧令箭箱这件事,”朱由检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奴婢在想——令箭箱是叛军传令的命脉。”

    “不止。”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明全境舆图前,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令箭箱是叛军传令的命根子。奢安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从令箭箱里发出去的——调兵、换防、进攻方向。申通烧了令箭箱,叛军在北门大营被炮击之后就无法整军。奢安从成都往资阳撤的路上,残部八千人变成了八千个各自逃命的散兵——就是因为没有令箭了。没有令箭,千夫长找不到百夫长,百夫长找不到十夫长,每个人都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转过身来。

    “申通不是烧了一只箱子。他烧的是奢安最后一点组织能力。孙传庭能追到资阳把奢安围死,不是因为火器营跑得快——是因为叛军已经散成了一盘沙子。”

    王承恩把这句话记在了炭条本上。皇上的思维方式永远是这样的:看一场仗的胜负,不看杀了多少人,不看缴了多少刀,看的是对方什么时候散成了一盘沙子。

    “但申通这件事,背后还有一层朕没来得及跟你说。”朱由检走回龙案前,坐了下来,声音放低了,“周衡在范文程幕中抄写的密札里提到了一件事——皇太极和李永芳一直在联络西南土司。奢安这次起兵,背后有没有建州的影子,现在还没有确证,但朕在等一个答案。”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翻开。那是周衡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墨迹被汗水洇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核心内容还看得清——李永芳去年腊月曾派一支蒙古商队绕道青海入川,与永宁卫奢氏见过一面。

    商队回程时带走了一箱永宁卫的铁矿石样本。

    王承恩接过文书,手指在“一箱永宁卫的铁矿石样本”这几个字上停住了。科尔沁铁匠营的铁料含碳量一直上不去,皇太极在找新矿。如果奢安胜了,永宁卫的铁矿石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到科尔沁铁匠营,建州兵的火铳就不再受铁料含碳量的限制。

    “建州不缺铁,缺的是含碳量够高的铁。科尔沁铁矿的含碳量比不上遵化新炉——这话是黄立极在科尔沁铁匠营工棚外面说的。皇太极比黄立极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李永芳派商队去永宁卫找铁矿,说明他也在织网——不只辽东,西南也有他的棋子。”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沈阳划到永宁卫,再从永宁卫划回沈阳,两条线交叉成一个叉,“如果朕提前动了奢安,李永芳的商队就会缩回去,永宁卫和建州之间的联络线就不会暴露。朕要的不是剿灭奢安,是顺着奢安这条线摸到建州伸进西南的那只手。他们急,就会动。他们动,朕就能顺着他们动的方向摸过去。”

    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封王大典之后,皇太极在大政殿里对诸贝勒说的那句话——“朕只给你们一年。一年之后,朕要亲自带你们打回辽河以西。”当时他以为皇太极说的“一年”是练兵、补马、攻克火铳淬火。现在他才知道,皇太极的“一年”里还有一层意思——用一年时间把全国的情报网铺开。皇太极不仅在等科尔沁骑兵补齐八百新兵,也在等李永芳把西南的钉子钉牢。

    但皇上也在等。皇上等的是让皇太极把钉子全部钉进去之后再一颗一颗地撬出来。

    “朕在孙传庭的密奏上批了——准他在成都留一年,改土归流。这一年的任务,不只是把永宁卫、水西、播州故地设为州县。一年之内,孙传庭要把川黔交界的每一条联络线都摸清楚。建州的钉子、奢安的残部、安邦彦在水西的旧势力——一个不漏。忠义社四川分社的新负责人余崖,让他在永宁卫方向继续渗透。朕不只要改土归流的赋税直缴制推行下去,还要让皇太极在西南的钉子一颗都跑不掉。”

    王承恩把密奏收进袖中。他知道接下来一年,孙传庭在成都不只是打仗善后,他是在和皇太极比赛拔钉子。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翻开忠义社名册,翻到四川分社那一页。申通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后面标注着“殉国”。在申通名字下面,他提起朱笔,写下了一个新名字:余崖。

    “申通之后,四川分社由余崖接。余崖认字,可以读情报、写密信。但朕要的不是他能读会写——朕要的是他能在永宁卫的山里再蹲二十年。改土归流不是三个月的事,土司旧势力不会消停。余崖的任务不是搜集军事情报,是盯住流官治下的土司旧势力。流官朝廷派,赋税银行收,治安驻军管——这三样东西能不能在川黔交界扎下根,看的就是余崖这样的人能不能在山里蹲得住。”

    王承恩把名册接过来。申通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殉国”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名字下面,余崖两个字刚刚写上去,墨迹还是湿的。他忽然想起申通在成都青羊宫三清殿香炉下留下的那枚标记——敛翅的鹰。标记被找回来了,但申通没有回来。标记回家了,人没有。但标记下面压着的下一份情报,迟早会由余崖的人塞进去。

    “陛下,奴婢还有一件事。范永年在朝阳门外的茶摊上每隔五天出现一次,每次都是巳时正到,巳时一刻走。韩敬唐的人跟了半条街没跟住。刘显的人在朝阳门外蹲了三天,摸清了这个规律。”

    “每隔五天,巳时正。”朱由检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巳时正是城门最拥挤的时候,进出城的人最多。范永年不是去喝茶的,是去记人脸的。他在茶摊上坐一炷香,看的是进出朝阳门的人——有没有锦衣卫,有没有宫里的人,有没有忠义社的人。你让韩敬唐的人继续送铁锅,不要靠近茶摊。让刘显的人从后天开始,每隔五天的巳时正在茶摊对面的骡马市里蹲一只骡子。骡子背上放一袋煤,煤袋子上扎一根红绳。”

    “红绳?”

    “红绳是告诉范永年——朕知道你在看什么。你现在看的人,都是朕让你看的。朕不怕他知道朕在看他。他知道了,就会换地方。他换地方,他的人就会动。他的人一动,朕就能顺着他的动作摸出他背后还有多少人。”

    王承恩在炭条本上记下了这四个字。皇上没有说“打草惊蛇”,也没有说“守株待兔”。他选了第三种策略——告诉对手,我知道你在看。这种策略背后的意思不是恐吓,是引诱。让对方知道你已经盯上他了,他就会急着去和他的上线联系。他一联系,整条线就都暴露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思恭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脸色比平时更沉。

    “陛下,内阁的联名疏。”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

    疏是黄立极领衔,施凤来、李国楷、来宗道四人联名。

    疏中言辞极为恭谨,但每一段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孙传庭以陕西按察副使提督四川军务,加右佥都御史衔,率火器营三千入川,粮饷由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

    这一系列安排,事前未经廷议,未经部议,未经科道封驳,连内阁都是在旨意发出三天之后才从通政司的存档里看到抄件。

    “陛下圣明。”骆思恭低声说,“但黄立极这封疏不是一个人上的。四个人联名,代表的是整个内阁。臣担心——”

    “你担心什么。”朱由检把奏疏放在龙案上,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

    “臣担心他们拿祖制说事。孙传庭是文官,以文官提督军务,按例该加兵部侍郎衔,但陛下只加了右佥都御史。右佥都御史是都察院的衔,不是兵部的衔。他们一定会咬住这一点。”

    “让他们咬。”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朕等的就是他们咬。”

    朕在宁远驿站让王承恩当面宣中旨加授袁崇焕,黄立极当场就问合不合祖制。朕把那份质疑记录放在暗格里,等他自己跳。他跳了一次,现在又跳了第二次,这一次还带了三个联名的。

    朕要的就是他把所有还站在他那边的人都拉到明面上来。内阁四个人联名——这四个人之外,六部里还有谁?科道里还有谁?朕不急,让他们一个一个浮上来。”

    王承恩站在旁边,忽然想起皇上说的那句话——“让他问。朕正好想听听,六科十三道有多少人愿意替他问这句话。”

    从宁远驿站到四川急递,两个多月过去了。皇上一句话都没有催,一道旨都没有压。他只是在等。

    等到黄立极从一个人质疑变成四个人联名,等到内阁的联名疏从问“合不合祖制”变成实质性的政治压力。

    但皇上等的不是黄立极的疏。皇上等的是这份联名疏在六科十三道引起的动静。科道是朝堂的晴雨表——如果科道有人跟进弹劾孙传庭,说明黄立极在朝中还有势力。如果科道无人应和,说明黄立极已经是孤家寡人。

    “这份联名疏——朕批八个字。”朱由检提起朱笔,在黄立极的联名疏末尾写了一行字:“知道了。事急从权,下不为例。”

    他搁下朱笔,把奏疏递给骆思恭。

    “发还内阁,全文存档。存档抄送六科十三道。”

    骆思恭愣了一下。“抄送六科十三道”意味着皇上不是在回复内阁——是在给科道提供弹劾素材。

    皇上把内阁的质疑和自己的批示同时公开,等于告诉所有科道官:朕知道你们有人在犹豫。你们看了这份疏,觉得有道理的,上疏弹劾。觉得没道理的,闭嘴。

    “臣遵旨。”

    骆思恭退出去之后,东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王承恩看着龙案上那份联名疏的存档抄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上在宁远驿站让他在黄立极面前宣中旨,不是一时兴起。从那天起,皇上的暗格就在替黄立极攒证据。

    贺表存档、质疑记录、联名疏,每一份都是砝码。等到砝码攒够了,暗格打开的那一天,就是内阁换血的那一天。

    “孙传庭在成都留一年,黄立极在京城还能撑多久?”王承恩问。

    “黄立极能撑多久,取决于科道有多少人愿意替他说话。”朱由检翻开洪承畴从陕西发回来的军报,“科道的折子明天就会到。朕不急,让他们一个一个浮上来。”

    他把军报摊在舆图上,手指从成都移回到陕西。

    高迎祥残部在鄜州以北的山里出现了异常集结的迹象,李自成的人马也在泾阳方向重新露头。

    棋盘上,下一颗子已经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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