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章 维护一个人

    暨昭然没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路边，把那辆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杠扶了起来。

    他试着蹬了两下，链条没掉，还能骑。

    只是现在回市局显然太远，风一吹，他俩非得冻出肺炎不可。

    楚灼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林素芬。

    林素芬紧紧抱着双臂，眼神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纠结。

    她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终于，母性战胜了恐惧。

    “去……去王大哥家里吧。”

    林素芬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就是……就是我送孩子过去的那个人家。”

    “那夫妻俩……是好人。”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走。”暨昭然言简意赅。

    楚灼上前，一把将冻得腿软的林素芬从地上薅了起来。

    三人借着惨淡的月色，回头顺着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暨昭然推着车走在前面，楚灼半扶半拖着林素芬跟在后面。

    十分钟后。

    他们回到了刚才的院门口。

    敲开了门。

    当微弱的灯光照清门外三人的惨状时。

    王大哥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煤油灯险些掉在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咧！”

    “你……你们这是咋整的？掉河里了？！”

    林素芬抱歉说：“出了点事。”

    楚灼一把推开木门，直接把林素芬架了进去。

    “先让我们进去，有热水没有？有干衣服没有？再在外面吹风，人就真没了。”

    王大哥虽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为人确实如林素芬所说，是个实在的好人。

    他连忙侧开身子，把三人让进屋里。

    “有！有！快进屋，屋里炉子还没灭！”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但也算干净整洁。

    角落里，一个用破旧摇篮改成的婴儿床里，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王大哥的媳妇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一看这架势，也是吓了一跳。

    “当家的，这咋回事啊？”

    “别问了，赶紧找两身干衣裳去！”

    王大哥是个利索人，立刻打开了有些年头的红漆木柜。

    他翻出了一套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干净粗布衣裤，递给暨昭然。

    “同志，你这身板比我大一圈，衣服可能有点短，你先凑合换上，别冻坏了。”

    暨昭然也没客气，接过来就进了里屋去换。

    王大嫂则翻出了一套自己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黑裤子，拉着林素芬去了灶间。

    “作孽哟，这水冰凉冰凉的，林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王大嫂一边心疼地念叨，一边帮着林素芬换下那身湿透的衣裳。

    楚灼站在火墙边上，烤着自己有些发凉的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这个房间。

    墙上贴着几张胖娃娃的年画，桌上放着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而温馨。

    很快，暨昭然换好衣服出来了。

    楚灼回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王大哥身高顶多一米七，而暨昭然足足有一米八五。

    那条粗布裤子穿在暨昭然身上，硬生生变成了九分裤，露出一截结实的脚踝。

    上衣的袖子也短了一大截，紧绷绷地裹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衣服撑裂。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刑侦队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傻大个。

    暨昭然黑着脸，瞪了楚灼一眼。

    “想笑就笑，别憋死你。”

    楚灼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说：“不想笑，还是很英俊。”

    说瞎话，真难。

    这时，林素芬也换好衣服，被王大嫂扶着走了出来。

    王大哥已经手脚麻利地倒了三大缸子滚烫的开水。

    “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林素芬双手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感受着透过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

    她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换了干爽的衣服，又喝了热水，林素芬脸上的青紫总算是褪去了一些，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的血色。

    她坐在小马扎上，侧着脸，看着孩子，一会儿都不舍得挪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煤球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王大哥和王大嫂对视了一眼，识趣地退到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了这三个气氛诡异的人。

    楚灼拉过一把椅子，在林素芬的对面坐下。

    她没有立刻逼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那个摇篮。

    “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楚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随意。

    林素芬的身体微微一僵。

    “男孩。”

    林素芬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慈爱。

    “才一岁。”

    楚灼是知道怎么劝人的。

    审讯不是一味地施压，而是要精准地找到对方心里最柔软、最在意的那个点。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就是她的命门。

    “一岁，正是认人的时候。”

    楚灼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刚才在河里挣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口水真的呛进肺里，你再也浮不上来。”

    “这个孩子，明天早上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妈妈了。”

    林素芬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搪瓷缸子里。

    楚灼继续往她的心坎上扎针。

    “王大哥夫妻俩确实是好人，但他们能护这个孩子一辈子吗？”

    “等他长大了，看着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他问起自己的身世，别人会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妈妈是个懦夫，是个为了保守秘密，宁可抛下他去跳河的自私鬼？”

    “别说了……”

    林素芬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脸颊。

    楚灼不为所动，眼神越发锐利。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不该用死来逃避！”

    林素芬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充满了无助和悔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的哭声渐渐平息。

    林素芬终于放下了双手，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但那里面原本的死寂和绝望，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猜得没错。”

    林素芬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确实在维护一个人。”

    楚灼和暨昭然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案子的突破口，终于被撕开了。

    “是谁？”暨昭然沉声问道。

    林素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嘲弄。

    “但你们想错了。”

    “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