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403 第 405 章

    “三十七年前, 无双城独孤剑以剑称圣，自谓在剑术一道上已堪至绝顶，环顾江湖，无有对手，不由生出人间寂寞之感……”没有任何铺陈, 秦霜突兀地提起了一段不太近也不算过远的往事, 说起了一个不在场但仍在世的武林传奇。

    “若世间无敌, 以己为峰，如何能突破自身极限？若前进无路, 是固步自封, 还是别取蹊径？剑圣的选择是——寻敌。他不甘在剑道上就此止步，抱着‘剑圣’这荣誉终老，故此, 他要为自己寻找一个敌人。”

    秦霜紫眸流转，并没有刻意地凝视, 却在霎时之间, 不容拒绝地将所有人随着她的讲述一起拉入过去。

    “剑圣坚信这世上某个角落，定然有一个能和他旗鼓相当的绝世剑手, 他惟一要做的，就是从茫茫人海中把这个命定的对手找出来。倾力一战，不计生死, 在战斗中将他原本可称凡世巅峰的剑艺提升到更高的高度。”

    “于是, 剑圣去了一座名为弥隐寺的古刹, 不为拜佛, 只为拜访弥隐寺这一代的主持——僧皇……”

    步惊云眼一抬，往事如尘烟，再听到“弥隐寺”三字，恍如隔世。

    他递出霍烈父子三人的骨灰罐，一幕一幕以血编成的旧事，烙成心坎的血印，泥足深陷，不能自拔。那一间白室，一身素白的和尚，青烟袅袅，度不了不肯回头的人。

    僵持中，秦霜带着聂风举步入室，言语温文，眼神澄冷，不由分说为他倒去那杯“孟婆茶”，鲜明的态度直撞入他的心底。

    她说遗忘就是逃避，否定过去，等若否定自身的存在，就算躲到天涯海角，躲不过的是自己的心。

    她眉目含笑，他信她不疑。

    只是当时年少。经历了岁月，才懂得不躲不等于会承认，记得不等于会感动，知道更不等于能做到。暗誓绝不逃避的他也曾一时动摇，五年失忆。而再怎么共经患难，转历生死，秦霜的心依旧远在天涯。

    聂风亦想起当初，正是在弥隐寺中，他随着秦霜，与步惊云第一次不期而遇。黑衣的少年端坐在纯白的僧舍内，格格不入。而她随意而入，顷刻间反客为主。

    那一日她也是紫眸寒煞，言语如刀，为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而出现在她身上罕有的失望和愤怒。但她仍是克制着力量，离寺后方才对着树木宣泄情绪，伤情而不尤人。

    是什么时候秦霜的行止变成了跋扈随性，甚至对着无干的人也要刻意挑起争端？难道他过去对她太过亲近，所以无意忽略了许多？于今情谊变了，他重新审视她，她也不再顾及他，自然现出了这一面？

    慕应雄手中弓弦微动，古旧胡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人刻意搅动的心弦，似是赞赏又似是疑惑地淡笑道：“小姑娘倒是所知渊广。”这已经不仅是当年在事人的范畴，必得是地位极高，势力极大，才能养得出这样随口便是不传秘辛的后辈。

    秦霜笑了笑，曼声道：“佛门曾承诺过，凡佛寺所藏典籍，随我翻看……”

    弥隐寺起建于三国，传宗布道于晋，其历史之久远，仅在白马寺之后，犹在少林寺之前。寺中历代高僧皆潜心译经，不以武学为显，又因以优婆离所诵释迦在世时制定的律藏为宗，戒律繁琐森严，不若禅宗教义简明平易，故在民间流传不广，武林中也远不若少林寺名声赫赫。

    但对于神州佛门而言，弥隐寺地位超然，绝非寻常。初唐之际，玄奘法师东归后即隐于此，历经十九年，译经论七十六部，一千三百四十七卷，并造大小雁塔秘藏经像，每层皆存舍利。立下真传。便是战火灾乱，帝皇灭佛，人世间无常种种，盛衰历便，弥隐寺也不存，只要塔犹在，神州佛教便不灭。

    能够坐镇此寺的主持是为神州群僧之首亦不为过，何况僧皇本身自小已精通佛、医二理，是佛门中广受推崇的高僧，备受神州全体僧侣的景仰。

    但秦霜仍觉得和尚称皇太过傲慢，一如她多年前对泥菩萨所给的评价，这不是正信之道。也有些警惕传说中僧皇额上所嵌能看尽红尘内世人世事的“照心镜”，就算僧皇已然不在，她踏足弥隐寺也只是和聂风、步惊云经历过的那一次而已。

    她的信息准确还在综合了另外一处：“……我亦曾求教剑法于剑圣。”

    慕应雄语气凝重了几分：“你是剑圣传人？”旋即摇头否定，“不，你身上有剑气，说明你的确是用剑。但剑气虚浮于身，心剑两离，说明你并不重剑，更不爱剑……你的资质也并不适于习武，至少，远不如你身边这两个小子潜质优厚。”

    聪慧伶俐又如何？根骨如此，勉强为之只会事半功倍。就算是他，也觉得教之无益。以剑圣在剑道上的执着和骄傲，就算是亲近小辈，也不会就此宽容。

    但，慕应雄淡然一瞄那双如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比剑更为纯粹，比剑芒更为锐利，笑叹道：“就算如此，我，还是看不透你。”

    遣词虽然温雅，语气却透着对自身的绝对相信，以他的感应，竟也不觉得这小姑娘是借言夸大，她是真的既得过佛门承认，又切实向剑圣请教过剑法。

    那么她向他讲剑圣这个故事，用意又是什么呢？

    剑圣，他不陌生，剑圣得到僧皇的指点，继而寻访到命定之敌的存在，他也曾薄有所闻。纵然他不能肯定秦霜的来历，还是很想听一听，秦霜口中所述说的，与他自己所知的有何不同。

    察觉到慕应雄的兴趣，秦霜紫眸中平静下傲慢的冷意更甚，如其所愿的继续讲述下去：“僧皇一见剑圣，便道破了剑圣的来意，并奉劝剑圣放下执着，不要将终生的生命浪费在剑上。”

    “因为即便他告诉剑圣这个人在哪里，剑圣也要耗尽半生岁月才能等到这个人，甚至失去‘剑圣’之名。”

    “剑圣一生执于剑，又怎么肯听僧皇所劝，反而更坚定了要找出这个对手一战的决心。哪怕是日月沧桑，星辰转移，可能战败而受辱丧名，亦绝不言悔。”

    “僧皇苦劝无效，眼见竟然令剑圣抽剑向佛，将他身后的大佛隔空一劈两半，展示了一颗桀骜不群、佛阻劈佛的求剑之心，只能无奈地指点剑圣，让他向东而行……”

    “剑圣更不迟疑，离开弥隐寺后便一路向东，一连走了半月，毫不间断，没有半刻歇息。直到这一日，剑圣走进了一座小镇，看到了一座巍峨无比的建筑……”秦霜弯起眉眼，不带他意般的纯净，只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跟着露出微笑。

    但对熟悉她的步惊云和聂风而言，这样的表情往往只意味着，秦霜接下来所要揭示的是与那种看似的天真恰成正比的残忍真实。

    秦霜已经多久未曾为人详说始终？她将所有的信息收揽，却少有拿出来与人分享，像是习惯了只入不出的守财奴。

    是觉得努力总嫌不够，不得不看紧时间，不浪费分毫？还是承认了孤独，她想要絮语也不会有知音？亦或是，她终于承认雄霸对她幼时的管束确属必要，言悔意，语传情，交流越多越多麻烦？

    或者三者皆有。所以，太多时候，只是微笑。渐渐，微笑也不再，而是恶意加持，付出了，就要收回，不加倍，也目的明确。所谓得人称赞，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又怎么会稀罕？

    “慕龙镇，慕府。”

    “一个人，两个人……蓦然一朝惊觉，命运从来不在他们手中掌握。”

    像是单纯地重复，又像是一语破题，骤然现出凛烈的杀机。

    剑圣东行，是寻找命中注定的对手，也是走向他生生世世也无法走出的宿命。虽然他对于僧皇的说辞只相信他能得偿所愿，却不信他会战败。就像很多人见好就欣然从命，不好就说我要改运。

    这种巅峰之际自生的感应，先于人事发生然后校验无错，秦霜并不感觉离奇，但转述时心中掠过的些微怅然也不为假。

    她的生涯能不能也这样简单，相信，寻觅，遇见，然后得到早已注定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但也只是没来头的想一想，说出来她都要自拍脑门喝一声——“真傻了么？”

    她所走的道路与剑圣完全不同，没有借鉴的可能。

    她的挑战不是向人，也不是向天，而是向己，在时空、生死的错乱之后，想要重新将命运用自己的方式定义。这其间，所有的心鉴、预判都无用武之地。

    打破壁障之后，见到的轮回反反复复，一生动情，七生就是笑话。她一开始的选择，就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她记得也好，忘记也罢，最初的选择已经决定了她之后所有的选择。

    而无论她怎样见识命运的顽固，她也只会在各个时间各个地点各样笑容各种语气说出同一句话——我，不认！

    就像是反过来用己身的顽固来抗拒又加固命运。

    所以不要前知，对这个故事中僧皇的前知在剑圣所谓宿命中扮演的角色，她不予置评。剑圣的坚信必然会有一个结果，天意渺渺，似乎有意偏爱，聆听他的心声，给他梦寐以求的对手，让他一战后突破极限。

    也让他，败。

    还可能是一败再败，永难翻身。

    反抗也好，顺从也好，哪怕放下剑，只要问剑之心不死，一切就不会改变。就像剑圣行至慕府门前，看到的那些整齐排列如剑同拜的竹叶，有趣又悚然。

    而另一方呢？

    连故纸堆都翻不出来的陈年旧秘，若非她曾揣摩过无双剑，也不能明晓剑圣曾经的自傲与苦闷，更无从知道剑圣的一个念头，竟是造成慕应雄和无名两个人命运纠纠缠缠的因缘之始。

    一生兄弟一世情，又是什么让两个算得上武林神话的人，各算苟且偷生，却不欲重逢会面？

    只是怀念不相见，可是他心如你心，相知不相负？

    这世上没有无垢的情，也没有无因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