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议事厅风波

右手扶着红漆柱子，我躬身竖耳细听。只闻得阵阵笑谈声传出，接着便响起完颜宗翰沉稳厚重的嗓音：“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哈哈哈……秦桧，老子就是喜欢你的坦率！”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是指金宋两国以秦岭淮河为界，休兵和谈，日后各不相扰。秦桧是后来南宋投降派的代表，他此时向女真贵族提出这样的建议，或许是想换来自由之身，回到南宋。

    不过听上去，完颜宗翰似乎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

    另一人陪笑道：“请元帅放心，某既然给了允诺之言，必定说到做到。”我微一思索，说话之人应该就是秦桧。

    “哎呀！”

    一股大力袭上腰间，我没来得及掩住口，惊叫声已脱口而出。我下意识地转身，冷不防地撞见孛迭充满怒气的眼神，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然而本就站的不稳，这一退便直接朝地上摔了下去。

    真丢人啊！被一个孩子的眼神吓得摔跤！

    孛迭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扶我，却被脚边的花盆绊住，两人一前一后摔倒在地。小腿顿时传来一阵疼痛，这臭小子半个身子压在我腿上，偏偏还这么重，痛死我了！

    内殿瞬间安静下来，我能感到有数道锋利的目光刮了过来。我心下哀叹，呲着牙推了推孛迭，没好气道：“快起来，你压疼我了。”

    他冲我嘿嘿一笑，竟然不肯起来。我又气又急，怒视他一眼，低斥道：“你想干吗？还不快跑！”

    我话音方落，完颜宗翰已踏出门槛，脸色阴鸷，语气不悦道：“怎么回事？”

    我忍痛望着他，却瞟见秦桧也跟了出来，正好奇地打量我和孛迭。我本能地鄙视他一眼，秦桧微微一愣，十分不解。

    完颜宗翰揪住孛迭的衣领，一把将他从我身上提了起来。旋即又掸一掸袖口，居高临下得睨着我，淡淡道：“还不快起来。”我轻哼一声，干巴巴地回道：“方才被孛迭压着腿了，现在疼得厉害，站不起来。”

    孛迭嘲弄地看我一眼，冷冷道：“你真是矜贵得很，压一下就站不起来了。”

    我当即怒上心头，他这几日怎么老是跟我对着干，我招他惹他了？

    正要回击一句，完颜宗翰低头盯我一眼，吓得我立即缩声。他俯下身，像抱小孩一样，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一旁。

    我和孛迭并肩杵着，你瞪我一下我白你一眼。完颜宗辅轻咳一声，扫了眼廊下的护卫，凝眉肃声道：“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吗？”衣袖中，完颜宗翰狠狠捏了我一把，我吃痛一声，急忙掩住口，怒目斜他一眼。

    答离委屈地瞥我一眼，似乎想说我可不是个孩子，哪有孩子会那样威胁人。我见他苦着脸，心想万一他因此受罚，我可真要愧疚了。

    於是，我上前一步，恭敬地向完颜宗辅福一福，赔笑道：“请元帅息怒，是歌儿与孛迭听说有了他父亲的消息，这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详情。今日失了分寸，硬闯议事厅，还请元帅责罚。”说完，我凶巴巴地瞪了孛迭一眼，怕他出声拆我的台。

    完颜宗翰衔着一抹笑意看着我，却并不为我开脱几句。完颜宗辅面无表情地站着，居然同样不说话，不给我一句回应。我只好用求救的望向孛迭，他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暗自苦笑，今儿这坎是过不去了么？早闻完颜宗辅性宽恕，怎地偏偏要为难我一个小丫头不成？

    直到双腿酸麻地快支撑不住时，完颜宗辅这才挥一挥手，淡淡开口道：“起来吧，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说完便转身进了正殿。

    我心头一松，奈何小腿肚猛地传来一阵抽疼，痛得我眉心紧紧拧在一起。完颜宗翰一把搀住我，眼里透着几分紧张，“没事吧？”

    这会晓得心疼了，早干吗去了。

    我打开他的手，不悦道：“死不了。”孛迭嗤笑一声，上来拉住我，嬉皮笑脸道：“我给姐姐揉揉去。”

    我竟无语，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小屁孩。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两名金兵兴奋地冲了进来。完颜宗翰双眸一亮，大笑着迎上前。

    那二人唾液横飞地说了一大通，孛迭即刻欢喜地拍手叫了起来。原来金兵为寻找入江的通路，溯江西上，开往建康，行至黄天荡。僵持四十八日后，兀术率军循芦阳池新河故道，一夜开凿一条三十里长的大渠，通到秦淮河，得以逃回建康。韩世忠追至建康，以战船封锁江面。兀术连夜赶制火箭，在一无风之日，趁韩世忠的船队停在江上不能动，令将士驾小船射火箭中其篷帆，宋水师大败。韩世忠和少数将士瓜步弃舟，从陆路逃回镇江，兀术这才彻底脱险。

    火箭烧船？难道兀术是跟诸葛亮学的？

    “姐姐！”

    孛迭突然像猴子般抱住我，双臂牢牢圈住我的脖子，不停地问我：“姐姐，阿民是不是很棒啊？”我被他缠的不能动弹，只好连声点头，哄道：“是是是，你有一个武功盖世的父亲，你得向你父亲学习啊！”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忽地挑起我的面纱，狠狠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欢呼地笑道：“等将来孛迭建功立业了，一定用八抬大轿娶姐姐回家！”

    完颜宗翰脸色一僵，我红着脸干笑几声，拍一拍孛迭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既然你父亲没事了，咱们就回去继续练字吧。”

    晚间沐浴后，我坐在炕上读书。完颜宗翰则伏在案前，抄录佛教经书《法观经》。他的字遒劲有力，笔触十分锋利，一笔一划皆散发着刀刃般的冷意，与他的外表如出一辙。

    只是，若非与他相处良久，又怎会晓得这个驰骋中原、名动天下的武将，也会像孩子一样会撒娇、会耍赖呢。

    半晌，他丢下笔，在屋中来回走动。我纳闷地抬眼，不解道：“怎么了？”

    完颜宗翰定住身形，怔怔地盯视着我，接着忽然扑过来，将我摁在怀中。我吓得不轻，急忙去推他。完颜宗翰加大力气，低声说了句：“以后，少和孛迭、乌禄来往了行吗？”

    我嗤笑一声，扯着他的辫子抿嘴笑道：“行啦，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抛弃你的啦！哈哈……”

    他低下头来，用浓密的胡子轻蹭我的颈脖，“看我不收拾你这个小东西！”

    我忍不住轻哼两声，笑驳道：“你还说我呢，今儿在议事厅……嗯……你给谁脸色看呢。”

    他抬头盯我一眼，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以后别再随便乱闯，议事厅是商议机密国事的地方，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进来，没得叫人说我把你宠坏了。再说了，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我敷衍地点头，脑中不知不觉中浮现出秦桧的嘴脸。我心暗忖：假如有可能，是否该寻个机会，毁掉他南归的可能！倘若他无法南归，就不能掌握南宋的政权，更不可能冤杀岳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