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上仙郡主

天蒙蒙亮，我便被噩梦惊醒了，未料完颜宗翰早已醒来，一直默默凝视着我。见我哭叫着醒了，急忙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嘴里迭声道：“做什么梦了？别怕，别怕，我一直都在……”我缓了缓气，擦干眼泪强笑道：“没事，只是梦见打雷而已。”他紧紧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怜爱和自责。我晓得他知道我在撒谎，只是那样的噩梦，怎能说出来让他再一次陷入心痛中……

    过了半个时辰，完颜宗翰坐了起来，“你继续睡，我要去上朝了。”我微笑点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早些回来。”他低头亲了亲我脸颊，开心笑道：“好。”

    秀娥进来服侍他穿衣洗漱，我侧卧在床上，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怕他待会进宫遇见了完颜宗磐又会怒上心头。趁着他进书房取东西，我唤来花涟嘱咐道：“希尹大人昨夜在府里歇着，你现在去帮我带句话，说一定让他看好义父。”她点点头，匆匆跑了出去。

    他一走，我也没了什么睡意，花涟和秀娥红着眼圈伺候我起床，两人皆默默无语。我浅浅笑道：“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你们全苦着脸，叫我心里不是更难受吗。”花涟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哽咽道：“都是奴婢们没照顾好小娘子……”

    秀娥忙拿了绢子替她拭泪，“好好的别再哭了，叫小娘子见着了岂不是更伤心。”我在妆台下坐下，将梳子递给她们，对着镜子笑道：“歌儿没事，你们别再担心了。义父面前，更要留点神，别一不小心就露出愁云，义父见了又要动怒了。”

    她俩连忙点头，给我绾起头发来。突然想起一事，我问道：“你们倒是可以跟我说说昨日怎么回事？为什么迪古乃与合剌会来？”

    花涟想了想，回道：“昨儿小娘子去看柔福帝姬后没多久，答离便慌慌张张的回府，说是小娘子不见了。元帅当时急得就要杀人了，连忙派了人去找，我们和泰阿丹也出去了。在小娘子不见的地方遇见了太子他们，恰好附近有个卖炊饼的老翁说从下午就看见有辆马车一直停在路边，傍晚时才匆匆离开。接着太子和我们一路打听，方知那辆马车最后进了都统府中，且是停在后门处，沿途又发现了一些未烧尽的迷香，门口的守卫也扬言都统今日不见客。起初大家都只是猜测，不敢贸然进府搜查。小王爷却断定小娘子一定在府里，便带着我们的侍卫强行冲了进去……”

    迪古乃……他定是察觉出了完颜宗磐早已对完颜宗翰不满，估计起因便是合剌成为太子，而满心以为会是自己的完颜宗磐却与皇储之位失之交臂。作为皇长子，又跋扈多年的他如何能忍受，而且金太宗本意肯定也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虽然完颜宗干、完颜宗辅也支持合剌，但如果掌大金**权的完颜宗翰不表态，那单凭这二人一定无法使金太宗答应立合剌为皇储。也就是说，完颜宗翰的支持无疑是将此事一锤定音，逼得金太宗不得不从，完颜宗磐也理所当然的最恨他！

    估摸着打我一走进宗贤府里，完颜宗磐的手下们便在附近候着找寻机会。如果不是昨日，也有可能是今日、后日……完颜宗翰一定也清楚其中缘由，所以才会那么痛心自责，觉得是因为他把我卷了进来……

    我问：“此事还有谁知？柔福知不知道？”她俩互视一眼，我不由得一惊，“柔福她――”秀娥按住我的肩膀笑截道：“小娘子别担心，柔福帝姬不知。当时寻人的动静虽大，却尽量瞒住了盖天大王府里。至于后来冲进都统府里的侍卫们……”

    我惊得站起，颤声道：“不会……”花涟点点头，垂目小声道：“全被小王爷下令割了舌头。”我眼前一黑，脚下有些虚，秀娥忙扶住我宽慰道：“小娘子不必多心，本来是准备尽数赐死。奴婢劝了一句，怕小娘子得知后心里不安，小王爷这才作罢，又每人赏了很多金银钱财，放回乡去了。”

    “知道了。”我无奈闭眼，饶是如此，还是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如何能够心安。老天残忍，为何要生出这么多事来……迪古乃，如今不过十岁，也能如此狠下心来。虽然晓得他是为了保我清誉，可是一想着将来他的狠心只会变本加厉，到底是难过多一些。

    临近中午，花涟和泰阿丹陪着我出城送柔福离开。她眼中除了离愁还是离愁，看来是瞒住她了。两人在城外哭了好一会子，又互相叮嘱了一番，送了十里之后才下车分别。在泰阿丹的催促下又匆匆返回会宁城。一路上随行侍卫众多，我只能坐在马车里，花涟见我闷闷不乐，一直连声安慰。我心里明白，经过昨日之事，完颜宗翰已然成惊弓之鸟。他怕……怕我再受到一丁点伤害，虽暂时失去自由，我岂会不理解他的疼惜之心。

    进了明珠阁，里面争吵声不断，似乎完颜宗翰在和谁发脾气。我怕他又为昨日之事迁怒他人，急忙跑进了屋，却见希尹也在。他见我进屋，眼皮一抬，随即又垂了下去。我出声道：“怎么了？”

    完颜宗翰起先背朝门而立，听见我说话后，身子明显一颤，也不转过身子来。我心中犯疑，希尹淡淡的说了一句，“今儿在朝堂上，他终是没有忍住。”我大惊，难道他和完颜宗磐动手了？朝堂上？那岂不是当着金太宗的面？

    见他右手一直拢在袖中，我心隐隐不安，上前拿过他的手一看，居然受伤了！

    “你――”我又气又心疼，眼泪很快滚了出来。完颜宗翰轻叹一气，摸着我的头柔声安慰：“一点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再哭下去彻底无法愈合了。”

    我望着希尹哽咽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完颜宗翰瞪他一眼，似乎不想让他说出来。我咬唇道：“你别拦着他，你知道我的性子。”他露出一抹苦笑，不再多言。

    原来今早上朝时，他与完颜宗磐先因政见不合而发生争执，完颜宗翰本来看见他就满腹怒火，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当众打了起来。因为进宫面圣不得佩戴武器，所以当时都是赤脚空拳。完颜宗翰武艺高强人尽皆知，完颜宗磐又岂会是他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被踩在脚下，随知那厮袖中竟藏有匕首……

    这个懦弱的混蛋，难道他一早便知完颜宗翰可能会动他，所以藏了匕首在身上？

    金太宗命人将他俩拉开后，便分别单独召见询问。完颜宗翰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告退离开。希尹一路苦劝，才将他劝了回来，不然他此刻估计又和完颜宗磐在宫外动手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望着完颜宗翰摇头浅笑，很想说他几句，但见他此时正一脸委屈的看着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恰时秀娥进来说午饭已备好，於是便招呼着希尹一同坐下吃饭。

    却见完颜宗翰迟迟不动筷，我纳闷的看他一眼，却意识到他右手受伤。他见我留神，便伸出左手，戳了戳我的胳膊，可怜兮兮道：“你都不管我……”

    我“扑哧”一笑，他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也不管希尹还在一旁坐着。我作势要喊秀娥进来伺候他，却被他瞪了一下。我笑嗔他一眼，拿起碗夹了菜，宛声笑道：“那歌儿来伺候义父食饭好不好？”

    他笑点了头，将胡子大嘴伸了过来。我喂他吃了一块牛肉，却被他连同筷子一齐咬住。我脸上顿时一红，又羞又气道：“你还要不要吃了。”他见我急了，方才松开，大口大口的嚼着。希尹轻咳一声，道：“别忘了我还在这里，要不我来伺候你？”

    完颜宗翰将自己的筷子扔了过去，嘴里含糊不清道：“少说话！”我怕他把菜都打翻了，轻轻踢他了一脚，“别闹，你不饿我还饿呢。”他嘻嘻笑道：“好，饭后我们出去遛马。”

    午后和希尹下了一盘棋，然后完颜宗翰吵着要出去，三人便准备一同去遛马。出了府门没几步，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大喊道：“元帅留步！”

    回头一看，四五人策马而来，后面还跟着十来名侍卫。几秒后，来人纷纷下马，为首一名着金朝官服的男人上前行了跪礼。完颜宗翰冷冷道：“有事吗？”

    来人恭谨一笑，抬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轻声道：“这便是颜歌小娘子吧。”我愣愣的点头，他低眉笑道：“下官奉陛下口谕，特来接小娘子入宫觐见。”

    我惊叫一声，仰头看了眼完颜宗翰。他脸色铁青，目光锋利，似乎要把来人给活剥了，“陛下要本帅的义女进宫――所为何事？”

    来人回道：“今儿两位郎君在朝中起了争执，陛下询问过后，方知事情缘由。因此特意召小娘子入宫加以抚慰，还请小娘子速速进宫，免得误了时辰。”说着一顶轿子便抬了过来，来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我上轿。

    完颜宗磐居然这么不要脸，明明是自己犯下大错在先，还将此事告知了金太宗。受害者都没有告他状，决定不再计较此事，他却主动向金太宗提及。既然知道了就知道，还要让我进宫。“加以抚慰”这四个字真是耐人寻味的很，谁都知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再提，金太宗却派这么多人来接我。想干什么？弄得人尽皆知？金太宗一向畏惧完颜宗翰，又为何反其道而行，难不成――他还真想顺水推舟，劝我嫁给完颜宗磐？或是借着立储之事，发泄自己的不满？

    身旁两个大男人早已变得脸色铁青，来人见状不免有几分害怕，皆微垂着眼等着我上轿。希尹平平道：“那你回去告诉陛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还有，陛下龙体初愈，不宜思虑太多。”

    “这……”来人面色为难，却也不肯退让。完颜宗翰突然笑了几声，拉着我说：“如此，本帅就一同进宫。”我和希尹不解的看他一眼，又听那人回道：“可是陛下只说召小娘子――”

    完颜宗翰斥道：“本帅要进宫向陛下请安，这也不许吗？”来人立即噤声，只得点头赔笑。

    他低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上轿吧，我骑马跟在后面。”我“嗯”了一声，钻进轿子。

    坐在轿中，不时掀开帘子，完颜宗翰与希尹骑着马与我同行。心中初有的一点不安也在他温柔的笑容里烟消云散。希尹瞥了我一眼，冷不防地说了句：“你们还要这样眉目传情多久？”我瞪他一眼，脸上微红，放下帘子。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进了金国皇宫，这也是我头一次来。近两年金太宗在皇宫的装修建设上可谓倾尽所能，大费周章。才有了眼前这片宏大壮丽、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台。不过我此时并没有心情去细细欣赏，只稍稍看了两眼。

    下了轿，一座不大不小的宫宇出现在面前，来接我的人进殿通报，很快又小跑出来请我们进去。

    殿内大而空阔，不知焚着什么香，反正我闻着不太舒服。完颜宗翰携我进去，御座上走下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心想这便是金太宗了。微微抬头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金太宗果然如完颜宗翰所说，其貌不扬。再一细看，颧骨突出，下颌尖瘦，真的好丑！近一年来健康又出了问题，面色蜡黄，双目浑浊。我赶紧收回目光，生怕再看下去会吐出来。御前失仪！御前失仪啊！

    想着头次觐见应该行跪礼，但又不愿给他下跪，一时有些纠结。最后还是打算草草跪一下算是个意思，不料却被完颜宗翰不动声色的拦住。金太宗原准备受我这一礼，此时不免有些尴尬。我不理解完颜宗翰的意思，可又被他拉着不能蹲下去，只好将就着行了敛衽礼。更让我吃惊的是，完颜宗翰见了金太宗居然不跪不拜，只是轻轻颔首。而金太宗似乎也见怪不怪，没有不悦。敢情完颜宗翰一直是这样？

    他――太横了吧！

    金太宗依旧呵呵笑着，“小娘子果然是风姿绝代，朕的**竟无人能与小娘子比肩，真是――”他可能一时也没想到后面该说什么，便顿了一顿，旋即抚掌笑道：“真是比嫦娥还要美！”我觉得我肯定是被这殿内的熏香给熏傻了，话不经脑脱口说了一句：“陛下见过嫦娥？”

    他愣了一下，脸上一阵红白。我心中暗想，这金太宗脸皮真薄，他只要稍微笑几声便能把尴尬带过去，却不想他真尴尬起来了。

    余光里，完颜宗翰和希尹似乎在偷笑，腰上那只手也轻轻捏了我一下。我脑瓜子边转边说：“呵呵……民女和陛下开玩笑呢。陛下贵为天子，想来那嫦娥为了瞻仰龙颜，应是入过陛下梦里。民女愚钝，还望陛下见谅。”我笑得谦逊有礼，心里却在藐视他，一代帝王竟被我一句话给呛住，真是没水准。

    “无妨无妨，小娘子幽默，朕……觉得很有趣。”他讪笑一声，随即分别赐座，自己又蹒蹒珊珊踱回御座上。

    完颜宗翰落座后，便先发起问来：“宗磐与陛下说了什么？”我侧身看他一眼，越来越觉得他嚣张。这金太宗再怎么说也是他叔叔辈的人。心底隐隐不安，自古权臣都鲜有好下场。而完颜宗翰位极人臣，还如此跋扈，简直是皇上的皇上嘛。若不是金太宗羸弱，换了别的皇帝，岂会一直忍受，暗地里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除掉有功之臣……

    金太宗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怯意，缓缓开口道：“朕已经训诫了他，还望粘罕你不要再和这混账东西计较。朕也代他向小娘子赔罪。”说得如此客气，真是难为他这个皇帝了。我怕完颜宗翰不给他留一点面子，忙笑着接道：“陛下言重了，只要……殿下能真心悔过，民女便不再计较，也希望陛下不要插手此事，一切都过去了。”

    “那是自然，朕又不糊涂，也知此事赶快平息才好。”我微微侧脸，心想你不糊涂谁糊涂，又闻得他笑道：“所以，为了安慰小娘子，朕决定封小娘子为我大金国郡主，只是这封号……”

    郡主？他没开玩笑吧，完颜宗翰和希尹也有些吃惊，一时皆无语，不过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见他还未想好封号，便准备开口推辞，谁知被御座旁一个貌似公公的人抢了先，“启禀陛下，微臣倒有个好主意。小娘子国色天香，犹如仙女下凡，不如便取封号为‘上仙’如何？”

    “上仙郡主？好！就用此封号！”金太宗仰面笑了几声，而我们座下三人却笑不出来，完颜宗翰更是绷着脸一言不发，一时场面有些冷掉。还是希尹最先反应过来，轻轻咳了几声。我看了眼完颜宗翰，但他始终不表态。我心里虽想着不能接受，毕竟我是个汉人，怎能接受金国皇帝的赐封。不过，这一想法，很快便被突然冒出的一个念头否定了，於是开口问：“那这郡主可享有食邑？”

    他们皆不料我有此一问，看向我的目光写满了诧异。金太宗讪笑一声，点头道：“既然是封君，当然会赐你食邑。”

    我当即哈哈大笑，“那好，民女就却之不恭了。”说罢起身走过去谢恩。

    金太宗又道：“既然是我大金国的上仙郡主，那朕便赐你一座郡主府独居――”完颜宗翰冷冷打断他道：“这就不必了，陛下若是有心，不如考虑考虑增加军费。”

    我在座下悄悄踢了他一脚，朝表情不豫的金太宗傻笑道：“民女已经在义父府上住习惯了，陛下不必费心。”心里开始有几分明白，先封我为郡主，又要赐宅子，明显是想把我从完颜宗翰身边隔出去。而且如今我是他亲封的郡主，那我的婚事岂不是也该由他做主？完了完了，方才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完颜宗翰和希尹也傻了吗？

    出了皇宫，我将自己的担心说给了他俩听。完颜宗翰将我抱上马，笑道：“不用操心，他没那个胆子。”说罢又打趣我道：“怎么一听有食邑，你就笑呵呵的去谢恩了？”我低头一笑道：“不告诉你。”

    希尹上马笑道：“我说他打什么主意，难不成这法子是宗磐想出来的？那混蛋还真想要歌儿？”完颜宗翰微微色变，狂打一鞭怒道：“就知道不能放过他！”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劝道：“没事，你就别多想了。瞧你在皇上跟前那神气样，他又岂会开罪于你。倒是你，以后得收敛收敛。”他哈哈笑了几声，也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