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麦场（上） 第九十六章 函馆（4）

经年累月的职业生涯中，梅里和杜波始终都在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他们想，我们何时对那些挑三拣四的公民们行使过暴力？或者说，在那些尖酸刻薄的居民们的脑子里，他们要我们怎么做才算是既不徇私枉法又犹有作为？他们不知道，上级怎么想，他们不知道，同事们都是怎么一回事。

    警察们总是经常在冷清而低沉的氛围里召开讨论会，一场又一场非公开的讨论会。领导者们说，你们要治理一方区域，维护好社区治安，你们不是什么狗屁雇来的职员。

    你们这些烟鬼都给我清醒清醒！你们睁大自己的眼睛看看，我们可从来都不在工作场合抽烟，不要把你们堕落的原因都归咎到我们身上！

    下级警官坐在圆桌的最远处，角落里，烟熏火燎，不成体统，连椅子都摆得东倒西歪，在拍照片时，下级的头都看不见。

    “喂，杜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我知道！你别再废话了！要想活得舒服一点，就按我说的做。再说了，这样的事，咱们也干得不少了！”

    我们干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谁死了，是死于我们抢下？哪个快要成为女人的女孩是被我们侵犯？

    妓女活在郊区里，只有我们代替话筒去在意。

    我们没有做破格的事，我们只是接到了消息。

    克莱德走进房间，看见上校躺卧在皮革椅里，满脸舒适放松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那两张面具。

    “今天晚上，可以也陪我过完整场舞会吗？”

    昏黄的灯光下，是上校深沉沧桑的面庞。

    “当然可以。其实，您不用总这么问我。”

    上校接过了给自己定做的那张面具。

    “我知道，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舞会的会场就在酒店东边的大厅里，他们现在在西侧的套房里，享受着片刻的安逸。

    克莱德看到，在茶几上，还放着那么一本厚厚的档案，的确是档案，起码，封皮上写着“档案”呢。

    “您还――”

    “克莱德，以后不要再那么毕恭毕敬了，这样下去，你会累死的。”

    “啊，我明白...”

    “你不明白。告诉我，今天又来了些什么人。”

    什么人嘛，那可多了去了，克莱德说，来了很多的人，都是些从泥塘里爬到上层河流中的人们。女人太多了，男人更多了，要人们最收敛，贵人们最开心。

    艺术和暴力。

    上校觉得，其实马克斯，还是很有价值的，他自己的价值，他可以摆脱困境的。

    他还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克莱德一直在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具，庄重又朴实，这反映出了他本人的风格，不事雕琢，浑然天成，连颜色，都洁白无比。

    上校审视着自己的面具，有意又无意地望向窗外的风景，他看着那张假面，笑不出来，这又是那个套路，又是那种品味，又是那些即将成为老女人的老女人们的把戏。

    那个女人总是穿得那么华丽，披金戴银，对此上校不予置评，可是，她总是同时向这个人靠拢又向那个人靠近，她并非在献殷勤，是因为她自己已有了资本和实力。

    我才不在乎她过去活的怎么漂泊无定，管她以前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她总是给我做这样的面具，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反正就是典雅又高贵大气，深黑的底色之上带着沉稳和威势。

    两个窟窿眼遮挡的完美无疑，谁也看不到背后的表情。

    “啊，那个――”

    “我从来不让瓦罗娜出席这样的场合。”

    “啊...”

    克莱德挺失落的。上校回应的那么快，那么干脆。

    “今天那个面具师还要来吗？”

    “是啊，那个伏洛卡――”

    “行了，别提她的名字了。那个老巫婆。”

    上校点燃了香烟，他手里的香烟可高档极了，但克莱德和其他下属们也一样抽得到。这一切都还是多亏了上校。

    “那，夫人今天晚上也会来吧。”

    这是当然的嘛，克莱德想，他站起来，面具就快要戴上头顶了。

    “她不会来。”

    “诶？”

    “叶莲娜今晚不会来了。”

    克莱德看到，上校依旧躺在椅子里，悠闲地抽着香烟，他今天忘记把上校留在办公室里的雪茄带上了，但是现在看来，上校的情绪丝毫没有受到这点小插曲的破坏。

    奥斯洛夫躺在椅子里注视着落地长镜中的自己，他整个人都舒缓了，脸上好像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了。

    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瞎了一样。

    他走到窗前，又去看那旁边半露天会场里的余影，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安安静静。

    夜已经深了。

    “走吧，出发吧。”

    克莱德关上门，退掉了房间。

    “别忘了把我的笔记本拿上。”

    “在我手里呢。”

    初次见面时，克莱德说，我看到一门加农炮轰倒了整片大学生据点的破旧居民区。

    讨论会结束后是例行的聚餐，只有这开会后的用餐能够给予在座警官们以些许的调剂。在自助的美好氛围里，大家盛赞那些美味的食物，更重要的是，还有那些丰富的饮料。

    在东西方人交汇的场合上，红酒与白酒并驾齐驱。

    黄种人不知道，学会了入乡随俗的白种人在他们的大啤酒杯里，混入了红酒，混入了白酒。

    啤酒已经满溢，气泡已经升腾。

    谋杀和自杀越来越多了，整个警局都被搞得疲于应付，刑警们望着装修未完的玻璃幕墙外，瓢泼的大雨映着夜光拍打在墙上，像子弹一样，扫过了每一面玻璃。

    不时闪过的惊雷，快要被整栋大楼都给震塌了。

    断电的会议室里，神甫没有到场。只有修道院的女院长。

    大家都看着女院长在那里掩面而泣，所有人都受到那悲伤气息的感染，没有一个人插嘴，只有女院长泣不成声的哭诉。

    神甫惨死在教堂里，现场惨不忍睹，他的整张脸都被划破。

    他死的那么悲惨，在无处可逃之时只好钻入祭坛的底下，却被凶手轻易抓住。

    人们都说，这又是杀人魔“忏悔者”斯托克干的，大家惊恐极了，因为女院长不敢一个人去查看现场，她是在前来礼拜的人们的搀扶下才进入了教堂。

    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来过了。

    他死的时候，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大部分身为天主教徒的人们都说，神圣的地方被玷污了，只有少数教徒和未入教的人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以为，现场的污迹就只有那些血迹了。

    直到警察来了，人们才发现，在一排排座位中的某一排中间，地面上有一大滩黄色的液体。

    那是尿液，散发着异味。

    开会的那天晚上，直到女院长快说完的时候，才有一位警官突然插嘴发问。

    只有他问了。

    他用讯问的口吻说，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

    主持会议的人在黑暗中匆匆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在他向那位出言的警官暗视过去的那一瞬，女院长的视线和他交集到了一起。

    女院长在房间的床上向局长陈述着这一切。

    她说为了用自己的漂亮找男人来享福的女人们都不是好人。

    局长宣布，会议结束吧。

    所有人都忘了，那天晚上，他们本来是应该对各区总局发来的工作报告进行总结讨论的。

    他们的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只能确认说，那个郊区里面刚上任不久的前军人长官，

    他的领导工作做的很不错。

    当时，负责具体行动的刑警们都坐在角落里，谁也没抽烟，谁也没说话，有的人昏昏欲睡，有的人故作坚持。

    谁能知道呢，有人在他们的啤酒里，

    放了药。

    杜波看着窗外的街道，他想，总局那里的房子也该快整修完毕了吧。

    到时候，就再也不用看那些新移民的眼色了。

    旧都的夜景马上就会复盛了。

    梅里很壮实，他只一心一意开着车，他很享受这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那是总局派发给他们的新车，车前的两盏大灯可以把任何一辆马车给唬住，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也的确是怀着这份感恩的心情，为了能更轻松的过日子，而跟杜波一起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们轻轻松松就确定了案发的位置，并肩而行的他们由梅里上前敲门。

    门没上锁，门里有人，这些都没什么，早就司空见惯了。

    就在他们即将去敲响门板的那一刻，门开了。

    啊！

    门里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两个黑幢幢的庞然大物，他们既不是奥克，也并非哥伦多，更不是什么守夜人。

    他们只是两个活生生的高大人类。

    可是门里的男人却把他们当成了前来夺取生命和灵魂的宝石的罪恶使者。

    他只看到魔鬼的头颅向自己探进。

    大惊之下，他毫不迟疑地向从内开的大门上死死顶去。

    门外的梅里却只是用一只手轻轻地按着门。

    杜波起初不理解里面那个男人的举动，不过当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其中的缘由时，他们都放松了下来。

    “你们没事吧？”

    “诶...”

    两位刑警的厚实身形占满了整座大门，他们裹着厚实的外衣，在这个令人心凉的夜晚。

    梅里掏出了警证。

    “我们是警察，刚才接获通报才过来的。”

    “不好意思，请让我们进去看看好吗。”

    门里的男人傻掉了，在那一刻，他所有的防备和警惕都麻木了。

    他目光呆滞地向所有远道而来的人们放行，不管他们保持着怎样的目的，他只是搀扶着他身边的女人，任由他人前进。

    他还没有麻痹自己的神经，他的目光一刻不离的跟随着那两位警官。

    他们在客厅的大门前站定。

    他们看到了，惨案发生的现场。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实在太惨了。”

    “你们两个没有出什么事吧？有受伤吗？”

    杜波关切地问着男人和女人，而男人，只是摇头以示。

    “没受伤那就太好了，支援的人马上就会到了。现场就交给他们处理吧。你们两个跟我们到警署里去说明一下情况。”

    办案的风范，杜波干净地宣告完了对这两个值得安慰之人的处理，他带着他们走出去，他们密切配合，安静地跟着他离去。

    只有梅里，他在匆匆搜查一番之后，从身亡的那个男人身上，搜出了一样关键的东西。

    那是一张保护有加的记者证。

    这个死去的人是一位记者。

    他的名字叫，

    john　abe。

    杜波忘了问了。

    “她是被害人的家属吗？”

    那个男人诚恳地点了点头。

    梅里在背后看着她，这个女孩是那么的伤感，很明显，她已经被那巨大的打击所带来的悲痛和惊恐压垮了，她轻柔的脸庞都变得沉重阴郁，仿佛白色的灵香草在枯萎的花季凋零。

    连她摄人心魄的眼睛都在那个夜晚蒙上了一层剪影，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真是太可怜了。”

    圣宴离散，再无留恋的这条街道上，再也没有了曾经熟悉的欢声笑语。

    漆黑的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日落的黄昏，局长和女院长坐在教堂的台阶上，他们仰望着被夕阳映红的天空，鸟儿在空中不时掠过，面前的马路上有各种车子扬起的灰尘，他们却还在惬意的碰杯。

    这个世界没有禁酒令，他们手里拿着碳酸饮料。

    他们在燃烧的沙漠边缘的丘陵里谈天说地。

    他们在夜晚的房间里互相缠绕纠结，当女院长为了治愈她的心理创伤而离开床沿伸手去拿小药瓶里的白色药片时，局长在看着阁楼里的杂志。

    药剂缓解压力，时而节制时而放纵的聚会极度美化了女人的身体。

    女院长看着另一张床上的衣服，那是修女的衣服，是自己的衣服。

    她关掉了台灯，这时局长半露着健硕的上身转过头，

    这时女院长半露着丰腴的下身别过脸，

    这时她说，

    我是个为男人着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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