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 世界十五

    &nb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顶层。

    &nb因为天台上阳光正好，还有大片的绿植，常会有三三两两的病患到楼顶晒太阳，但住院的多半是不方便出行的人，所以医院的电梯才会设计直通顶层，方便病患雏形。

    &nb不过今日根本没有太阳，阴凉的小风挟裹着叫人胸腔发闷的潮气直往人的喉咙里灌，惹得路早白有些难受作呕。

    &nb他裹紧身上的衣服，眯着眼睛，用发花的眼睛望向四周。

    &nb四周一片风雨欲来的混沌，他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医院的大门口，那里的车辆在看门人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就像是一只只谨遵规则、在固定轨道上运转的玩具。

    &nb时醒也感觉这风吹得叫人难受，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拧成一股绳，小心地当做围巾围在了路早白的颈间。

    &nb正在整理时，路早白突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nb“时醒，你觉得这世界上有什么人，能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nb早白问的问题，作为他的第一迷弟的时醒当然会老实回答，认真斟酌了一番后，他不大确定地答道：

    &nb“老师吧？……嗯……教导主任？我初中时候想翻墙出去玩儿，裤脚挂在栏杆上，倒吊了n久，教导主任路过，喷了我一脸口水，我对她印象特深……嗯，还有大哥，还有你。”

    &nb最后那句“还有你”，让路早白的嘴角轻扬了扬。

    &nb这家伙……真是够嘴甜的了。

    &nb但路早白现在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nb紧接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nb“……你还记得无颜鬼吗？”

    &nb时醒立刻打了一个颤。

    &nb他太记得了，在那次事件里，他情绪失控，打了路早白一记耳光，结果得知真相后差点儿自责心疼死，事后也为了道歉，吃了不小的苦头。

    &nb这次……难道……

    &nb时醒立即反问：

    &nb“这次也是无颜鬼吗？”

    &nb路早白扭过头去，望着他的眼睛，微笑。

    &nb已经相处一年多了，现在看到路早白冲他笑，时醒还是会不争气地心跳加速小脸通红，他眼神躲闪地低下头去，声音都低了几分：

    &nb“看什么？”

    &nb他这副少女怀春的样子，路早白也同样是看几遍都不会腻，他就这么注视着时醒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nb“没什么，就是突然知道你在我心目里和舒游的区别了。”

    &nb诶？和舒游的区别？

    &nb喂！难不成之前早白一直把自己和舒游放在同样的位置上？

    &nb这怎么行！

    &nb无视了那个醋意泛滥的家伙在自己身后愤愤地扭着手指吃醋的模样，路早白又望向了那团混沌。

    &nb是的，他明白了。那个他曾经极力寻求的突破点，已经找到了。

    &nb只是……那绝不会是个愉快的突破点，只有恐怖、黑暗、恶毒潜藏其中。

    &nb他真希望那不是真的，他真希望此刻陪在他身边的是舒游。那么，他和舒游就能好好地讨论“那个东西”究竟被埋葬在什么地方，到底是谁，要做出这样恶心肮脏的事情。

    &nb……他真希望时醒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些东西。

    &nb不过，这也都是希望而已。

    &nb现在，无论是他还是时醒，都要接受现实了。

    &nb他简短地说服了一下时醒早晚会知道之后，才开了口：

    &nb“时醒，你知道……”

    &nb刚说到这里，路早白就听到了一个熟悉而甜美的声音：

    &nb“你是18号房的路先生吧？”

    &nb一阵风起，把这个声音刮得飘忽起来，那甜美的语调在风中打了个旋儿，透着一股变调的……奇特诡异感，像是从梦境深处传来的梦魇的低吟。

    &nb路早白马上把自己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示意时醒把轮椅转过去。

    &nb没错，是那个长相很甜的陈护士。

    &nb她背着双手，很是俏皮地站在电梯门口，护士帽下压着的小小的鬈发，把她原本就黑亮的眼睛衬得更加活泼灵动：

    &nb“路先生，风这样大，你上天台做什么呢？”

    &nb路早白神色如常地给出了回答：

    &nb“老呆在病房里，有点儿闷。”

    &nb陈护士笑了，她卖萌似地踮了一下脚尖，带跟的小皮鞋跟与水泥地面相碰，发出了响亮的咔哒一声：

    &nb“可现在马上要下雨了，你现在刚烧过一场，身体可是受不住风的，可不要再病了~胰腺炎可是很危险的哟，不能小瞧的！”

    &nb这话说得天真无邪，路早白也报以了平和感谢的微笑：

    &nb“好的，我很快下去。”

    &nb时醒倒是把陈护士的话听入耳了，他立刻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去，陈护士体贴地为他们摁下了下行的按钮，帮路早白挡住了电梯门，自己也进入了电梯之中。

    &nb电梯中的气氛一时间颇为压抑，谁也不说话，路早白低头，小护士微笑，时醒觉得哪里不大对，但又担心早白的身体，一时间心思烦乱，只好随便把视线落在了电梯提示层上。

    &nb这一看，他就发现了一点不对。

    &nb他不是一个能在肚子里藏住话的人，又急于缓解这样的尴尬氛围，就随口把自己的发现说出了口：

    &nb“陈护士，从天台到顶层20楼，好像比从20楼到19楼要花的时间更长啊。”

    &nb陈护士扭过头来，看向了时醒。

    &nb她没有说话。

    &nb时醒没怎么怕过鬼，却被她沉默的眼神惊得喉头一噎，刚想说点儿什么，她就捂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nb“时先生，你呀，真是，当然不一样了。天台到普通楼层，和普通楼层到普通楼层之间的距离怎么会一样的啦。”

    &nb时醒的反应慢了一拍，哦了一声后，电梯中成功再次冷场。

    &nb路早白从刚才起一直在沉默着听二人的对话，直到看到楼层快到内科层了，才微笑着问：

    &nb“陈护士，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nb陈护士也被路早白没头没脑的问题给搞得懵了一下，回头先看了一眼时醒，才爽朗地笑开了：

    &nb“哎呀，你还惦记着几天前梦游那件事呢！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呢？路先生你真是的，都不相信科学！你总不会以为，这几天你生病，是被那什么鬼给上身了吧？”

    &nb路早白面朝着光亮平滑的电梯壁面，扬起唇角：

    &nb“这倒没有，我很相信科学的。”

    &nb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路早白和时醒抵达了内科层，时醒把他推出了电梯，陈护士紧随其后，靠在护士站边目送着二人，笑容依旧甜美而标准。

    &nb路早白回过头去，仍然能看到她看着自己，笑。

    &nb像是日本的能剧面具一样，笑。

    &nb路早白冲她点点头，才转过头去。

    &nb进入病房后，那种憋闷的空气才一扫而空，时醒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胸口，抱怨起来：

    &nb“刚才那个小护士的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像是……像是……”

    &nb路早白知道时醒是什么感觉，他的反射弧本来就长，现在才意识到古怪，已经算得上反应快了。

    &nb他无比顺溜地猜出了时醒想要表达的意思：

    &nb“……你是不是觉得，她的话，像在说我随时会死啊。”

    &nb时醒打了一个寒噤，他终于意识到，从天台上就产生了的诡异感觉是什么了。

    &nb……不过，说“胰腺炎很危险”，可以解读为暗示你很容易就会死，也可以解读为关心啊。

    &nb时醒还是不愿把人想得太坏，就为她做了下辩解：

    &nb“无心的吧？”

    &nb路早白不置可否，眼睛依旧盯着窗外的迷雾，整理着自己的发现。

    &nb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个了。

    &nb而且，这住院楼中人来人往，那东西绝对不可能放在明处，肯定是放在什么人迹罕至的暗处。

    &nb想到这里，他冲时醒招了招手：

    &nb“时醒，你帮我出去，问一下那些鬼朋友，有两个问题……”

    &nb贴在他耳边，把自己要询问的事情交代给他后，时醒的面色一变，竟然含了点小小的醋意：

    &nb“问这个干什么？”

    &nb路早白抬手虚弱地敲敲他的脑袋：

    &nb“想哪儿去了？叫你问就问。注意，不要被人发现了。”

    &nb时醒犹有些疑惑不解，不甘地揉着脑袋嘟囔：

    &nb“鬼都没有发现过我，更何况是人了。”

    &nb路早白没有吭声，沉吟了半晌之后，又给出了一个吩咐：

    &nb“时醒，一会儿你回来后，一推门，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担心。但是，你要叫出声来，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来。”

    &nb时醒：“……哈？”

    &nb他刚想细问问为什么，手腕就被一双发凉的手捉住了。

    &nb路早白望向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口吻也一反常态地严肃：

    &nb“时醒，记住，除了我，你什么人都不要相信。当你再回来的时候，就守在我身边，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我。”

    &nb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最后的那句话说出声来。

    &nb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nb迷迷糊糊地被早白推出门来的时醒，望着18室的门，满脑子都是问号。

    &nb早白到底在说什么呀？

    &nb而坐在18室室内的路早白，躺回了床上，仰面望着天花板。

    &nb他何尝不想把事情解释得更清楚呢？

    &nb可一想到陈护士那张能剧面具一般的脸，路早白就意识到，没有时间了。

    &nb再说，时醒那么实诚的人，如果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肯定不能把这场戏演好。

    &nb长吸了一口气后，路早白闭上了眼睛，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nb……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nb……

    &nb带着答案，满腹疑绪的时醒匆匆从楼梯间走了出来，连和他打招呼的小卢护士都没有注意到。

    &nb好奇怪啊……怎么会……

    &nb得告诉早白，让早白好好分析一下是怎么回事！

    &nb可当他再度推门进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时醒的心脏瞬间差点儿停跳！

    &nb路早白蜷缩在床铺上，满额冷汗，嘴角一片半干涸的血液，他正抱着肚子，痛得浑身直抽搐！

    &nb时醒一瞬间有些眩晕，刚想上去抱住早白问问他怎么了，脑中就跳出了自己临走前，早白对自己的交代：

    &nb“……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担心。”

    &nb“……除了我，你什么人都不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