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巫源初辟 洪谷剑鸣 第156章 王诩深夜访彭仲 开诚布公定盟约

    七律·开诚

    密录如刀剖隐衷，夜访直问改图功。

    三更烛火照肝胆，一语坦诚见腑胸。

    地煞令可驱鬼卒，焚书誓能证萍踪。

    莫道纵横唯利往，此心亦向天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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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胥的尸首还躺在竹林里，血未冷透。

    王诩站在竹舍门口，看着那道在东南天际炸开的血色烟花，脸色在月色下白得发青。烟花升起的位置，距离天门山约八十里，是通往荆州的官道必经之处，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按计划，巫辰今夜本该在那里的山神庙歇脚。

    玄冥子的人……动作太快了。

    或者说，玄冥子对九弟子行踪的掌握，比预想中更精准。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九人中有内奸，要么……玄冥子在庸国内部的眼线，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王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那是鬼谷心誓反噬的征兆，近来越发频繁。他转身回屋，从彭胥怀中搜出那卷密录，又拾起那枚鬼谷竹牌，收入袖中。而后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画了一个“封”字，贴在彭胥额心。

    这是鬼谷秘传的“镇尸符”，可保尸体十二个时辰不腐不僵，且隔绝外界探查，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些，他快步走出竹林，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径直往剑庐核心区域走去。

    夜深如墨，剑庐各处仍亮着零星灯火。巡逻弟子见到王诩，皆躬身行礼——这位“谋堂客卿”虽来历神秘，却是彭仲将军极为倚重之人，在剑庐地位特殊。

    王诩一路无阻，来到彭仲闭关的密室前。

    密室石门紧闭，门外守着两名鼓剑营弟子，见王诩深夜来访，面露难色：“先生，将军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事关九弟子性命，速速通报。”王诩声音急促。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叩响石门旁的一个铜铃。片刻后，石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石瑶探身而出：“王先生？将军正在调息……”

    “让他出来。”王诩打断她，“或者，我进去。”

    石瑶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转身入内。很快，彭仲披衣而出，面色尚有些苍白，显是七日绘图的损耗还未完全恢复。

    “王兄，何事如此紧急？”彭仲挥手屏退左右，只留石瑶在旁。

    王诩从袖中取出那卷密录，展开，直接推到彭仲面前：“彭兄，你先看看这个。”

    彭仲接过，就着廊下灯火细看。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最后那几行关于“改图九处”的记录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刀：“这是谁写的？”

    “彭胥。”王诩吐出两个字。

    “叔祖？他怎会……”彭仲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窥纹术……先祖私下传他的那门秘术？”

    “正是。”王诩将鬼谷竹牌也放在案上，“还有这个。三十年前，他将巫堂‘引灵符’绘制之法泄露给鬼谷门人，被彭祖发现，调离核心。但他与鬼谷的联系，从未真正断过。”

    彭仲握着密录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而是……悲凉。

    彭胥是彭祖那一辈仅存的几位老人之一，自幼看着他长大。虽然后来渐行渐远，但在他心中，这位驼背的叔祖始终是家族长辈，是巫堂的定海神针。他从未想过，这位老人会暗中记录自己的一举一动，更会将情报出卖给鬼谷。

    “他现在何处？”彭仲声音沙哑。

    “死了。”王诩平静道，“我拆穿他身份后，他服毒自尽。死前说，玄冥子已经知道摹本有假，派了九路人马追杀九弟子。东南方向的血色烟花，你看到了吧？”

    彭仲浑身一震，急步走到廊边，望向东南天际。烟花早已散去，只余夜幕沉沉。

    “巫辰……”他咬牙，“其他八人呢？”

    “暂时未发现异常信号，但不代表安全。”王诩走到他身边，“彭兄，现在不是悲愤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回答我一个问题——改图之事，真乎？”

    彭仲转身，直视王诩的眼睛。

    廊下灯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拉长，在石壁上纠缠。石瑶悄悄退后几步，手按剑柄，警惕四周。

    许久，彭仲缓缓点头：“真。”

    “为何要改？”王诩追问。

    “因为真图已毁。”彭仲一字一顿，“我在龙眼洞中亲眼所见，真形图自燃成灰，先祖虚影嘱我绘制摹本分藏。但先祖也说了——摹本不可完全真实，必须留后手，防野心家得图乱世。”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改的那九处，皆是九州龙脉的关键节点。周室若按假图行事，妄图引动地脉，必遭地气反冲，轻则损伤国运，重则天灾频发。但若有朝一日，真有仁主出世，心系苍生，我自会献上真图记忆，助其调理山河。”

    王诩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你信吗？”彭仲忽然问。

    “信什么？”

    “信这世上，真会有仁主？”彭仲苦笑，“周武王伐纣时，何等仁义，如今呢？密诏催图，猜忌日深。楚国熊绎，表面臣周，暗地里扩军备战。秦国、齐国、晋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所谓仁主，或许只是未得势时的伪装罢了。”

    王诩沉默良久，忽然问：“彭兄，你可知我为何离开鬼谷，游历天下？”

    彭仲摇头。

    “因为我师父，上一代鬼谷子，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王诩望向夜空，声音飘忽，“他说：‘纵横之术，可谋一国，可乱天下，却救不了人心。’我问他，那什么能救人心？他说：‘仁义能救，但仁义太弱；刀剑能救，但刀剑太暴。唯有仁义与刀剑合一，以仁义为骨，以刀剑为锋，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辟一条生路。’”

    他转回目光，看向彭仲：“这些年我游历列国，见过周室的虚伪，见过楚国的野心，见过秦国的蛮横，也见过齐国、晋国那些公卿的贪婪。直到来了庸国，见了你，见了彭祖留下的这些布置……我才明白师父的意思。”

    “什么意思？”

    “庸国，就是那条‘生路’。”王诩一字一顿，“国小而志不短，兵弱而骨不软。有巫剑守护传承，有悬棺藏匿文明，有禹图镇守龙脉，更有你彭仲这样——明知改图会招致杀身之祸，却仍要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的人。”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彭仲，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久。

    彭仲怔住：“王兄，你这是……”

    “彭兄。”王诩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疑，“从今日起，王诩愿真助庸国。非为鬼谷师门，非为周楚任何一方，只为‘天下不乱’四字。我信你改图是为苍生，我信你藏图是为后世，我更信——若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能让文明火种不灭，能让仁心得以留存，那便是庸国，便是天门山下，这方寸之地。”

    彭仲看着他，喉头哽咽。

    许久，他伸手扶住王诩双臂：“王兄……此言，重如泰山。”

    “所以。”王诩从彭仲手中取回那卷密录，“这份东西，不能留。”

    他走到廊下灯前，将密录一角凑近火焰。皮纸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焰映亮他的脸，那张常年苍白的面容，此刻竟有了一丝血色。

    “彭胥已死，窥纹术失传。只要这密录不存在，便无人能证明你改图。”王诩看着最后一角纸灰飘落，“至于玄冥子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

    “什么办法？”

    王诩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狰狞鬼面，背面刻满蝌蚪状的鬼谷密文。令牌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

    “此乃玄冥子调遣‘地煞堂’的鬼面令。”王诩摩挲着令牌表面，“地煞堂是鬼谷外围组织，专司刺探、暗杀、追踪等脏活，成员遍布各国，身份隐秘。玄冥子通常不会直接出面，而是通过这枚令牌，以密文传令。”

    彭仲瞳孔微缩：“你如何得到此令？”

    “三年前，我在云梦泽追查玄冥子下落时，截杀了一名地煞堂传令使。”王诩淡淡道，“那人至死都以为我是玄冥子派来清理门户的。这枚令牌，便是从他身上所得。”

    他顿了顿：“这些年我暗中研究鬼谷密文，已掌握其规律。更重要的是——我熟知玄冥子的笔迹、用语习惯，甚至他下命令时的一些小癖好。我能仿写他的密令，几可乱真。”

    彭仲瞬间明白了：“你想……以玄冥子的名义，给地煞堂下令？”

    “不错。”王诩眼中闪过冷光，“玄冥子派九路人马追杀九弟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以玄冥子之令，命地煞堂转而暗护九弟子，助他们抵达目的地，完成藏图。”

    “这太冒险了！”石瑶忍不住出声，“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精密布置。”王诩看向彭仲，“首先，我们必须知道玄冥子原本下的追杀令，具体内容是什么。这需要从彭胥身上找线索——他既然能送出密录，必然也有接收玄冥子指令的渠道。”

    彭仲立即道：“石瑶，你带人去彭胥住处，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要放过。”

    “是！”

    石瑶匆匆离去。

    廊下又只剩两人。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王诩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不得不扶着廊柱，背脊微微颤抖。咳声闷在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彭仲这才注意到，王诩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冷汗。

    “王兄，你的伤……”

    “老毛病了。”王诩止住咳嗽，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掩口，再拿开时，帕心已染上点点暗红。他若无其事地将丝帕收起，“鬼谷心誓反噬，无药可解。师父当年立誓效忠鬼谷‘醒龙’大业，我违背誓言，助你镇龙，这便是代价。”

    “可有缓解之法？”彭仲急问。

    “有。”王诩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完成心中所愿，则反噬自消。若能在死前，看到九州龙脉得安，天下少些战乱……这点苦痛，算得了什么？”

    彭仲无言，只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沉默片刻，王诩忽然道：“彭兄，还有一事。”

    “请讲。”

    “玄冥子如此急切地追杀九弟子，除了恼羞成怒外，恐怕还有更深的原因。”王诩沉吟，“我怀疑……他也在寻找九州悬棺的位置。”

    彭仲心头一凛：“为何？”

    “因为‘醒龙祭’。”王诩缓缓道，“当年玄微子祖师留下的手札中提过，醒龙祭需在九处‘地脉之眼’同时举行，而这九处地眼的位置，就藏在九州各地的悬棺之中。玄冥子若想完成醒龙大业，必须找到这些悬棺——而九弟子携摹本寻找悬棺秘藏，恰好为他指明了方向。”

    “所以，他追杀九弟子，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跟踪？”彭仲脸色难看。

    “正是。”王诩点头，“因此，我们的‘反令’计划必须更快、更准。要在地煞堂的人追上九弟子之前，将假命令传下去。而且不能简单地说‘停止追杀’，那会引起怀疑。必须给出合理的理由——比如‘放长线钓大鱼’，让九弟子带我们找到所有悬棺位置，再一网打尽。”

    彭仲沉吟：“这需要极精细的谋划。地煞堂成员之间互不相识，只认令牌和密文。我们如何确保命令能传到每一路追杀者手中？”

    “这正是难点。”王诩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巧的羊皮图，“这是我这几年暗中绘制的地煞堂联络点分布图。地煞堂传递命令，有一套固定流程：玄冥子将密令送至云梦泽总坛，总坛复制九份，通过九个‘中转站’发往各地。每个中转站负责一片区域，再向下分发。”

    他指着图上九个红点：“这九个中转站的位置，我已摸清七八。只要我们能提前截住总坛发出的密令，替换成我们的假令，便能扭转全局。”

    “如何截？”

    “云梦泽总坛的传令使，每三日会出泽一次，到最近的‘黑水镇’采购物资。这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固定接触点。”王诩眼中精光闪烁，“下次采购日是……后天。”

    彭仲立即道：“我派人去黑水镇。”

    “不，我去。”王诩摇头，“地煞堂的人极其谨慎，只认固定面孔。三年来，我一直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在黑水镇活动，与那传令使有过数次交易，他已熟悉我的相貌。若换生面孔，必引怀疑。”

    “但你的身体……”

    “撑得住。”王诩笑了笑，“更何况，此事非我不可。仿写玄冥子密令，需要模仿他的笔迹、用词、甚至运笔的轻重缓急——这些细微之处，只有我这样常年研究他的人，才能做到天衣无缝。”

    彭仲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想再劝，王诩却已收起地图，整了整衣袍：“事不宜迟，我今夜便出发。黑水镇距此二百里，明晚可达。后天一早，正好赶上采购日。”

    他顿了顿：“彭兄，我走之后，剑庐这边……需加强戒备。彭胥虽死，但难保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眼线。九弟子之事，暂勿再与任何人提起，包括石猛——我不是怀疑他，但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我明白。”彭仲重重点头。

    王诩拱手一礼，转身走入夜色。

    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对了，彭兄。若我此行失败，未能及时传回消息……你便立即启动第二套方案。”

    “什么方案？”

    “毁掉所有摹本。”王诩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派人追上九弟子，就地焚图，绝不能让它们落入玄冥子或周室之手。至于悬棺镇龙……再从长计议。”

    彭仲浑身一震，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好。”

    王诩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保重。”

    身影没入黑暗，再看不见。

    彭独立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怀中三枚玉环，在此刻同时变得滚烫。他取出查看，只见那枚已开裂的玉环，裂缝中竟渗出丝丝金光，金光在夜空中汇聚，隐隐形成一个字——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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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黑水镇。王诩扮作药材商人，坐在镇东头的老茶馆里，慢悠悠地品着一盏粗茶。桌上摆着几包晒干的草药，都是云梦泽特产。他已在此等了三个时辰，按惯例，地煞堂的传令使会在午时前后出现，采购完物资便迅速离开。日头渐高，镇外来了一队马帮，尘土飞扬。王诩眯眼望去，忽然瞳孔一缩——马帮中那个戴斗笠的汉子，身形、步态都与传令使一般无二，但……腰间悬挂的，不是地煞堂的青铜令牌，而是一枚赤红的“血玉令”！那是鬼谷核心弟子才有的信物！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汉子走进茶馆后，径直来到他桌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双眼漆黑无瞳的脸——正是玄冥子本人！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王诩师侄，好久不见。你是在等传令使吗？不必等了，他昨夜‘失足’跌进泽中，喂了鳄鱼。从今往后，地煞堂的传令……由老夫亲自负责。”说着，他将一枚染血的青铜鬼面令丢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行新添的小字：“令：诛王诩，夺摹本，屠天门。”